平儿带走的东西
2022 年 9 月上旬,城西。
平儿到公交站的时候是早上八点二十。天阴,没下雨,风从马路那一头吹过来,吹起她包带子上的一只小挂坠——那是巧姐去年从超市赠品里拿回来挂上去的一只塑料小熊,平儿一直没摘。她在站台下站了三分钟,三十六路从拐角拐出来。她上车,刷卡,往后走了三排,坐在靠窗的位置。包搁在膝盖上,里面是管理人前两天发过来的那张签收清单——A4 一张,正反两面打印,右下角有一个二维码。
公交从中环路出去,过了一个高架,沿着一条没修完的辅道一直往城西。中间换过一次空调档,车里冷下去又热回来。平儿从包里取出清单看了一遍,又翻回去,把它对折,再对折,搁回原处。她没看手机。手机锁屏放在外侧口袋里。
到站是十点零五分。
那条路两边是新建的商业用地,工地围挡一段灰一段蓝。库房在一栋四层的灰色楼里,门口没挂牌子,只在玻璃门上贴了一张 A4:今日开放,10:00 – 16:00。她推门进去。门里一道短走廊,尽头一张前台,前台后面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穿黑色衬衫,戴一只工牌——管理人助理。她抬头看了平儿一眼。
"姓什么?"
"平。"
姑娘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协助调查案——王氏。代理人?"
"平的,王的代理。"
"身份证。"
平儿把身份证递过去。姑娘看了一眼正反面,扫一下二维码,把证件还回来。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平儿。
"这是清单。一会儿到里面一项一项核验。签完字才能拿走。"
平儿接过来。这一张比她包里那张多了一行——抬头多了一个编号,下面多盖了一个红章。她在前台边那只塑料椅上等了两分钟。姑娘打了一个内线,说"代理来了"。
里间。
库房里有三排铁架。架子上是封箱袋,每一袋都贴着白色条码标签。空气里有一点纸箱受潮的味道,混着新刷的水泥地干透之后那种淡淡的灰味。靠墙一张长台,台面用透明胶带粘了一条尺线。姑娘把一只蓝色塑料筐从铁架上端下来,放在长台上。
她从筐里取出三只袋子,一只一只摆开。
"私人物品。"她说。
第一只袋子被她拿剪刀剪开封口——剪得很轻,剪完她把剪刀放在台面上一个固定的位置。她戴着白色薄手套,从袋里逐件取出,逐件念。
"翡翠平安扣一只。"她把它放在台面上。
"记事日历一本——2021 年。"她翻开看了一下页脚,又合上。
"褪色护腕一只。"她抖了一下,又叠好。
平儿站在长台对面,手垂着。第一项念到的时候她眼睛在那只平安扣上停了一秒——绿得不算正,靠边沿那一处有一道细细的旧水痕,是它原先的那种绿。姑娘把它放下的时候没怎么发声,软玉碰桌面只是一下闷响。
第二只袋子。
"婴儿用品。小银锁一把。"她拎着锁链让平儿看一眼正反面,"刻字'巧'。"
"照片三张。"她一张一张摊开——一张是巧姐刚出生在产床上,一张是百日,一张是巧姐两岁在大观园那张合影里被王熙凤抱在怀里——这张照片右下角折过,折痕没压平。
平儿看了那张折角的,没说话。
"婴儿用品共两件、照片三张。"姑娘补了一句,"另一项'幼儿玩具'已与司法证据库存档绑定,不在归还范围。"
第三只袋子。
"旧账本——四本。已剥离敏感数据,剩余部分归还。"姑娘把四本账本一字摆开,封皮上印着集团早年的旧 logo,纸边发黄。每一本翻开都能看到大片被打了黑条的栏目,黑条上盖了红章。"剥离条目共三百一十七条,全部由证据保管程序处理。"
平儿"嗯"了一声。
姑娘从手套里抽出一支笔,递给平儿。
"麻烦您签字。一式两份。"
平儿接过笔。她低头看清单。
清单上第一行抬头:王氏私人物品归还清单(家属代理人取回)。下面分三类:一、私人物 / 二、婴幼儿用品及影像 / 三、旧账本(剥离后)。她的目光顺着每一行往下走——翡翠平安扣、记事日历、褪色护腕、小银锁、照片三张、旧账本四本——每一行后面有一个空格,空格里印着一行很小的字:实际核验 / 数量一致。她在每一个空格上打了勾。
清单最下面还有一行。
那一行被一支细黑的水笔横着划掉了。划线很直,是用尺压过的——一笔到底,没毛刺。
她看见那行原本是:录音笔一只。划掉之后那一行后面手写了一行小字:
在司法证据库存档,不予归还。
她没问。
她把笔尖往那一行上挪了挪,又挪回来,落在签字栏。她写下自己的名字。又翻到第二联,再写一遍。
姑娘把笔收回。
"东西我帮您装一下。"她说,"您带行李箱了吗?"
平儿点头,从脚边把那只带轮子的小行李箱拎上来——是她出门前从巧姐房间那只杂物柜里翻出来的,二十寸,旧的,拉杆有一处掉漆。她把它放在长台边,拉开。
姑娘戴着手套,把三只袋子一件一件放进去:先是账本——四本压在最底;再是婴儿用品——小银锁连同照片夹在一只硬壳文件袋里放在账本上头;最后是那只装私人物的小袋子,她没拆,整袋放进去,搁在最上面。她退后半步。
"麻烦您自己合上拉链。"
平儿弯腰把拉链拉上。拉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停了半秒——她想起里头那只平安扣在袋子里——她没把它取出来。她把拉链拉到底。
她直起腰。
"还有别的需要吗?"姑娘问。
"没有了。"平儿说。
"出门走右手那道门。"
平儿把行李箱拉到地上,转身。她走到库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台——长台上空了,那把剪刀仍然搁在原先那个位置。姑娘已经在收手套。
外头那道短走廊。她拉着行李箱出去,推开玻璃门。
库房门口有三级台阶。
她在最上面一级停下来。
她把行李箱稳住,自己俯身一下,把外侧那只装私人物的小袋子从拉链里轻轻拉出半截。她伸手进去,摸到那只平安扣。她把它取出来,攥在手心。
绿色的。靠边沿那一处水痕。
她攥了五秒。
——她记得那一年王熙凤大病之后从自己手腕上把它解下来的样子。那天王熙凤穿一件灰色家居服,手腕细了一圈,解的时候动作很快,戴到她手腕上时说了一句"压压惊"——她那时候手腕也不粗,平安扣松松地箍着,没合上的那一圈细线让她攥了一路。后来她把它从手腕上摘下来,单独搁在自己的首饰盒里,再没戴出来过。
她松开手指。
平安扣在掌心里留了一个浅浅的圆印子。
她把它放回小袋子里,把拉链合上。
她拎起行李箱下台阶——一级、两级、三级。轮子在第三级上磕了一下,弹了一下,落到水泥地上。她拉着它往公交站走。
太阳已经从那一排没修完的工地围挡上头出来了一半,光线斜着打在路面,秋天那种偏冷的白。
她走到一半路过一家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堆着几只塑料筐,筐里是青皮的橘子。门里头一台旧冰柜在嗡嗡响。她停下来,从外侧口袋里掏出钱,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出来的时候她把那瓶水拧开了一半又拧紧——她没喝——她伸手把行李箱顶上那一格小拉链拉开,把水瓶塞进去,让瓶身斜靠在最上面那只小袋子边上。她把拉链合上。
她继续走。
公交站还在前头一百米。围挡那一段没人。她拉着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一声一声的低响。她没回头看库房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