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93 章 / 共 400 章

出租屋的窗

2022 年 9 月中旬某日下午两点钟,城东那栋老楼的电梯停在七层。门是从中间往两边开的那种,开到一半的时候卡了一下,又抖着挪开剩下的半截。王夫人拎着一只行李箱走出来。箱子是深酒红色,硬壳,轮子在水磨石走廊上滚出一声闷响。她在 702 门口停下来,从外衣口袋里取出那串钥匙——管理人那边按程序送过来的,一共两把,一把楼下大门的,一把屋门的,钥匙头上系了一段红绳。

她试了两下才把屋门打开。第一把钥匙转到一半卡住了,她把它退出来一点,再转,这一次进去了。门朝里推开的时候,门页底沿擦着地砖,吃力地划了半圈。她把另一只手提箱拖进玄关——这一只是黑色的,比红的旧一些,把手处的真皮包面已经被攥得起了毛边——拖进来之后把它放在玄关墙根。

她把门关上。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咔嗒",像比她记忆里任何一扇门都轻一点。她又顺手把里头那一道小小的反锁旋了一格。

这套出租屋是管理人那边按程序替她联系的。两室一厅,北向,月租 4800,押一付三。她过来交接之前管理人那边的人在微信里发过一段语音,把这几个数字一笔带过,她听到"月租 4800"那四个字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滑了。

邢夫人不在这儿。早些天那边那个女人也找了一处出租屋,在城北,月租比她这处便宜一千多——管理人那边的人传话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句"那边面积小一些",她"嗯"了一声没接话。贾政在他单位分的过渡公寓,他们这一阵也没住一起。她带过来的就是这两只手提箱——一红一黑,红的装衣物,黑的装一些杂物和几样她还没舍得扔的旧物——再没有别的了。

——

客厅 18 平。

她站在玄关往里看了一眼。墙是刷过的白,刷得不算匀,靠近吸顶灯那一圈泛了一点浅灰。地是仿木纹的瓷砖。挨着茶几那一处少了一小块——大概是从前哪一户搬东西时磕掉的,缺口呈不规则的三角,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她没走过去看,只是在玄关那一片站着,目光从那块缺角的瓷砖上滑过去。

沙发是上家留下的。她过来交接之前管理人那边的人在电话里提过一句,"原房东那边的意思是,沙发上一户没拉走,您要不要先用着——拉走他们也得另外清运。"她"嗯"了一声。沙发是米黄色的布艺三人位,靠枕掉了一只,剩下一只歪在沙发右扶手上。沙发正中那个坐垫已经压出了一处不会再恢复的凹陷,凹陷里隐约有一道颜色更深的痕——是某一年某一个人在这里坐着喝过一杯茶留下的,茶迹被反复擦过,洗不掉。沙发前一张玻璃面茶几,玻璃面边沿磕缺了一小角,缺口已经被用透明胶布封过,胶布也开始发黄。茶几底下铺了一片廉价的灰色短绒地毯,地毯的一角卷起来。

她没去把地毯踩平。

客厅靠西墙立着一张方桌。深色的,木的,桌面上有几处轻浅的烫痕,是从前某一只热水壶在这里坐过的圆。方桌一面靠墙,另外三面是空的,没有椅子,没有凳子。

——

她把红色那只手提箱拉到方桌前,蹲下来,按下扣锁。锁开的时候发出两声极轻的弹响。她把箱盖掀开。

最上头一层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三件长款的开襟外套,颜色都很素,从灰到藏青再到一种发暗的紫;底下是两条裤子,几件贴身的内里;箱子右上角那只小袋子里是她常用的几样首饰,金的,几十年的东西,没怎么戴过。

她把这些都拨到一边。

箱子底下,垫着一块软布。她把软布掀开。

是那只佛珠盒。

紫檀木的,半个手掌那么大,盒盖上嵌了一小片螺钿,已经磨得只剩浅浅一点反光。盒角包着的那一道铜边在前两年磕过一回,磕出一道浅痕。她把盒拿出来,捧在手里掂了一下——还是那个分量。她直起身。

她把佛珠盒放在方桌的正中央。

放好之后她退了半步,看了一眼盒在方桌上的位置——稍稍偏左了一点。她又上前一步,把盒往右挪了大概一指宽,再退半步,看了一眼。这一次正了。

她把盒盖打开。

里头是那串一百零八粒的紫檀珠,串绳是新换过的——去年某一次断了,她让人重新穿过一遍。珠子在盒里盘成一个小小的圈,圈中心是那一颗略大的母珠。

她从方桌前面那一块空地上拖过来一张椅子——餐桌区那两张配套的木椅当中的一张,椅面有点凉。她坐下来。

她开始数。

——

第一遍的时候她数得很慢。指腹从一颗珠滑到下一颗,每一颗珠在指节上停一停。她没出声,嘴唇也没动,只是数。客厅里很安静,电梯井那一头偶尔有"叮"的一声,是某一户回来了。窗外的天还是亮的,光从北面那扇窗里斜着进来,落在方桌的桌面上,把佛珠盒的影子拉出去一指长。

数到一百零八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母珠上停了一下,又从头数起。

第二遍快了一点。手指走得稳,没再停。窗外的光在方桌上慢慢退后,从桌面退到桌沿,从桌沿退到桌脚。她听见楼上某一户在拖椅子,听见隔壁马桶冲了一下水——这套出租屋的马桶水箱漏水,她早上来交接的时候管理人那边的人跟她说过,"小毛病,回头联系一下房东"。她"嗯"了一声,没接下文。

第二遍数到第七十几粒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外衣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去摸。

震完之后停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是她加在那个"家族"群里的链接消息,最上头那一条,几天前管理人发过去的拍卖公告,下头跟了一长串"已读",没有人回。新震出来的那一下是群里另一条不相干的消息——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群的人发了一张"晚安"的图,被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群的人撤回了。她不知道。她只是没看。

她的指腹从这一粒珠移到下一粒。

——

第三遍开始的时候,光已经退到了客厅地砖上。

她数得更稳了。一颗,一颗,再一颗。指腹有一点干,珠子滑过去的时候发出极细极轻的"沙"的一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她肩背端着,腰是直的——这是她从前在荣府正宅那张八仙桌前坐了二十几年留下来的坐姿,坐姿到了这间出租屋的硬木椅子上没变。

天色慢慢沉下来。

北向的窗外那一片,最先是发灰,然后是发青,再然后开始有一种泛着冷调的蓝。对面那一栋楼里某一户先亮了灯——一格暖黄的方形,悬在暮色里。又有第二户亮,第三户。

客厅里没开灯。

她数到第三遍的第八十几粒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她抬眼。

不是看窗,也不是看灯。她只是把目光从佛珠盒上抬起来,停在方桌正前方那一片空空的墙上。那面墙是白的。

她坐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她重新低头,把指腹放回刚才停下的那一粒珠上,继续数。

数到一百零八。

——

她起身。

椅子在瓷砖上挪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刮响。她走到客厅靠门那一面墙边——吸顶灯的开关在那儿。她伸手按下。

灯亮了。

是那种瓦数偏低的吸顶灯,白色的塑料罩,亮起来的一瞬间偏黄,光铺在客厅里,把沙发那一片照成一种发旧的米色,把方桌那一片照成一种发旧的深栗色。佛珠盒在方桌正中,盒盖还开着。

她回到椅子前。

她坐下来。

她伸手把佛珠盒的盖子合上。盖子盖下去的时候有一声极轻的木与木的扣合,"嗒"。她把盒往方桌正中又对了一下位置——这一次没动,本来就是正的。她把双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她闭上眼睛。

——

屋子里很安静。

冰箱不在——这套出租屋的冰箱明天才到,今天她还没去买。沙发上的那一只孤零零的靠枕没动。窗外那一栋楼里的灯又多亮了两户。

隔壁那一户的电视声从墙那头传过来,模糊地——先是几个音乐节拍,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声很轻快地念着什么。她听不清。又过了几秒钟,那一段女声停了,换成另一个男声,男声的语速更快,最末一句的尾音上扬了一下。

是一段广告。

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