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91 章 / 共 400 章

袭人的婚事

2022 年 9 月上旬,下午两点。王夫人临时住的那套小公寓在城西一栋老楼里,客厅朝北,光从两扇窄窗里斜着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长条偏冷的灰白。袭人按响门铃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里头是早上路过糕点铺顺手买的一盒苏式月饼——离中秋还有些日子,她也不知道还买不买得着,看见了就买了。

门开了一条缝,是王夫人自己开的。她比袭人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点,穿一件灰蓝色的家常开衫,脖子上没戴佛珠,头发往后梳得很整齐。她让袭人进来,没接那盒月饼,只用手指了一下玄关边那张小桌。袭人把布袋放上去,自己跟着走进客厅。

客厅小,只有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只布艺三人沙发,沙发后头墙上挂着一张相框。袭人一进门,目光不由自主就被那张相框拽过去——是去年春天怡红院群像,宝玉坐中间,她自己站在宝玉左后方,手搭在椅背上,旁边是晴雯、秋纹、麝月、几个小丫头,连碧痕都在。相框的玻璃擦得很干净,反着窗那边的光。她看了两秒,转开。

"坐。"王夫人说。

袭人坐下。方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茶杯,杯里是温过又凉了的茶,茶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印子。王夫人把一份文件推过来——A4 纸三页,用一只长尾夹夹着。

"你看一下。"

袭人伸手去接。她的指尖碰到那只长尾夹的时候,凉了一下。她把文件平铺在桌上,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似的页面:姓名、出生年月、籍贯、现居地、职业、婚姻状况。男方姓蒋,1987 年生,做茶叶生意——洞庭山那一片有自己的小厂,主要做出口和电商;丧偶,妻子三年前因病过世,留下一个女儿,今年八岁。第二页是近三年的完税证明复印件,一行一行的数字,章盖得很端正;右下角订着一张派出所开的无诉讼记录证明。第三页是男方手写的一段话,字不好看,写得有点斜,最后一行是:"娶过去就当正经家人,不让她做下人。"

袭人看到那一行的时候,眼睛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她又往上看了一眼那段话的开头:"家里有个八岁的丫头,需要个人照应……" 她把那一页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第一页。

王夫人不催她。王夫人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袭人能听见沙发那边墙里头水管的声音——大概是楼上谁家在用水,咕噜咕噜地走了一阵,停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把三页合拢,长尾夹重新夹上。她没有立刻抬头。她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白瓷茶杯——王夫人是给了她的,进门那一杯。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是凉的。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远房一个表侄女,"王夫人说,声音不高不低,"在他厂子里做过两年文员。是她牵的线。人靠谱。"

袭人"嗯"了一声。

"他自己也说了,娶过去当正经家人。"王夫人说,"那个孩子八岁,已经懂事,不闹。"

袭人又"嗯"了一声。

"你也三十出头了。"王夫人说,"这是个台阶。"

袭人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桌面。桌面是浅木纹的复合板,靠她这一边的边沿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被钥匙刮过。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又抬眼,看见王夫人正在看她。王夫人的眼神平静,不催不逼,也不带歉意——那种"为你好"的眼神,跟两年前、五年前、十年前都没变。

袭人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她想起宝玉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发热,王夫人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眼神也是这样平静,让大夫开方子,让她去煎药;那一晚她在小厨房里盯了一整夜的药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会儿想起这个。她把那念头按下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沙发后头墙上那张合影。合影里宝玉穿一件浅蓝针织衫,笑得有点散,眼睛不在镜头上。

"听太太的。"她说。

她说得不快不慢,说完之后嘴抿了一下。她的右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把裤缝捻了一下,捻完之后她把手摊开。

王夫人点了点头。她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把那份文件从桌上收回去,放进自己手边一只浅灰色的文件袋里。她说,"那边的意思是下个月走个手续,先领证。婚礼简办,就两边家里人吃个饭。我让你表婶联系你。"

"好。"袭人说。

"你回去收拾收拾。"王夫人说,"那边屋里的东西他都有,你自己的东西带过去就行。"

"好。"袭人说。

她坐了几秒。她不知道还该说什么。她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几乎没有味道,只剩一点涩。她把杯子放下。她站起来。

王夫人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袭人在玄关那只小桌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放上去的那只布袋——王夫人没动它,还在原处。她想了想,没拿。她说,"太太留着吃。"王夫人"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门关上的时候,袭人听见里头反锁的"咔"一声。她在楼道里站了三秒,转身下楼。

她坐了两趟公交回自己的住处。住处是管理人安排的——一套租在城北的小公寓,一室一厅,三十多平。屋里东西不多:床、衣柜、桌子、椅子、一只两年前从怡红院带出来的行李箱搁在床尾。她进门的时候是下午快五点,天还没暗,房间里没有开灯,光从西边那扇窗户里斜过来,照在地板上一长条。

她把鞋脱了,没换鞋。她走到床尾,把行李箱拉过来,平放在地上。这只箱子是 V3 那一阵从怡红院搬出来时用的,灰色硬壳,边角磕过几个浅坑。她把箱子拉开。

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摞衣服——T 恤、毛衣、外套,全部按厚薄排过;衣服底下是几本旧的工作笔记本,里头记的是怡红院那几年她管的账。她把上头的衣服一摞一摞取出来,放在床上。她没急着叠,也没急着分类。她把箱子底掏空。

箱子最底下,靠右边的角落里,压着一只小小的红丝绒袋。她伸手把它捏出来。她没立刻打开,先把它放在掌心里掂了一下。里头那一点重量,跟她记忆里一样。她把袋口的丝带解开,倒在掌心。

是一只小银镯。圆圆的一只,内径比她现在的手腕略细一些——是宝玉很多年前送的,那一年他自己也还小,从外头买回来塞给她,说"给你戴"。她没怎么戴过,怕磨。镯子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字,是当时她自己用指甲在上面划的一道印,做个记号。这么多年了,那道印还在。

她把镯子捏在指间转了一圈,看了一会儿。她没戴上手腕去比一比,也没擦。她把镯子重新放回红丝绒袋里,把袋口的丝带系上。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信封——是普通的白信封,超市买文具时附送的那一种。她把红丝绒袋放进信封,捏了捏,让袋子在信封里平整地躺下。她拿起桌上那支黑色水笔,旋开笔帽,在信封正面写了四个字。

还宝二爷。

她写得不慢。最后那个"爷"字的竖钩收尾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小团极淡的墨。她把笔帽合上,放回桌上。她拿着信封看了两秒,把它放在桌子正中。

她没封口。

她转身回到行李箱那边,把床上那几摞衣服重新装回去。她叠得很慢,每一件都把袖口和领口对齐。叠到最后一件浅灰色长袖 T 恤的时候——那是怡红院那一年她经常穿的睡前家居服——她把它捏了一下,又叠平,放进去。她把箱子合上,扣好。

她站起来,走到那扇西窗前。窗外是一条普通的城市街道,街对面是一家便利店,便利店招牌的红色灯刚刚亮起来,旁边一只小小的电瓶车停在路牙上。远一点是一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再远处的天还没暗下来,是那种秋天傍晚的淡青色,干净,没什么云。

她站了大概十秒。她伸手,把窗帘拉上。窗帘是房东配的灰色亚麻布,拉到中间的时候卡了一下,她抖了抖布面,又拉过去,整个房间一下子暗了一度。

她转身往厨房走。

厨房在客厅的另一头,灶台上摆着一只小汤锅。她拧开水龙头,往锅里接了大半锅水,搁到灶上,开火。蓝色的火苗"噗"一下窜起来,舔在锅底。她从橱柜里取出一袋挂面、一只青菜、一颗鸡蛋,放在灶台边。她伸手去拿那把切菜刀。

桌上那只信封正面朝上,搁在桌子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