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90 章 / 共 400 章

线索断在边境

九月初的下午,城里下过一阵小雨,路面还没干。紫鹃在两点五十分出了地铁口,朝东走了一个路口。派出所那栋楼立在街角,灰色外墙,玻璃门里头亮着两排白炽灯。门口的电子屏滚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字下面一行小字是这一周的便民提示。

她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推门进去。门是单向的,开的时候带起一阵冷气。

大厅里头是两排塑料连排椅,墙根一摞还没拆封的快递箱,是社区发的反诈宣传册。靠墙一面贴着办事流程图,图旁边一张失物招领,纸已经发黄,最上头那一条是去年八月的。前台后面坐着两位民警,一位年纪大些,四十出头,制服领口扣到最上一颗;一位年轻些,戴黑框眼镜,正在低头敲键盘。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前台,吹得那张失物招领的左下角轻轻翻起来又落回去。年长那位抬头看了她一眼。

"哪位?"

"我来报一个失联的情况。"紫鹃说,"不是直系家属。"

年长那位"哦"了一声,朝右手边一个小窗口指了指。"先到那边登记,登完了过来。"

紫鹃过去登记。登记表是一张 A4,填姓名、身份证号、联系电话、来访事由。她在事由那一栏写了"协助查询妙玉失联情况"。妙玉这两个字她写的时候顿了一下——三年前在户籍那一栏上她见过这两个字,登记的不是俗姓,是法名。她写完把笔放回笔筒,把表递回去。

办事员看了一眼表,按了一下印章,让她到三号窗口等。

三号窗口后面就是刚才那位年长民警。他叫她坐下,自己也坐下,抽出一张笔录纸。"你跟当事人是什么关系?"

"以前一个院里的,"紫鹃说,"她出家的时候我也认识。后来我转去做社工,跟她还有联系。今年五月之后联系不上了。"

"出家?什么寺?"

"市里。栊翠庵。"紫鹃说,"已经拆了。"

民警在纸上记了几个字。"她有家属吗?"

"父母都不在了。出家是孤女身份。今年五月之前一直住在栊翠庵那一片。五月那边拆迁,来了一位据说是远房的亲戚,把她接走了。我去问过居委会,居委会只说人已经被亲属接走,没有再多的。"

"远房亲戚的联系方式有吗?"

"没有。"紫鹃说,"我去问过两次。"

民警嗯了一声,把笔录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开始正式记。他记得不快。键盘那一边,戴眼镜那位年轻民警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椅子。

"你方便提供她的身份信息吗?我们查一下出行记录。"

紫鹃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折过四折的纸,是她事先复印好的妙玉的身份证。她把那张纸推过去。年长民警看了一眼,递给戴眼镜那位。戴眼镜那位拿过去,转回他的屏幕,开始敲。

大厅里头有人推门进来又出去,门开门关之间冷气一阵一阵。紫鹃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压着右手。她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头白衬衫,袖口扣着。她在等的这十几分钟里没看墙上的电子表,只看了一眼自己鞋尖上溅的那一点泥——刚才下地铁时踩到的,已经干了。

戴眼镜那位敲完了。他把椅子转回来,朝年长那位说了一句什么,又把屏幕转了一个角度。年长民警过去看了一会儿,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

"最后一条记录,"他说,"二〇二二年六月某日下午两点二十三分,西南某口岸,过境。"

紫鹃没说话。

"过去了,"民警说,"但是那边没有对接的入境记录。"

"对面那边?"

"对面那边。"他说,"按程序说,人过了我们这边的边检亭,下一步应该是对侧落地的入境章。她那一边没有。"他停了一下,"这种情况,技术上叫单向出境。"

紫鹃听着。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她没动,让汗自己干。她问:"那她现在在哪儿?"

"这个查不到。"民警说,"对侧没有对接,我们这边再往下追,已经不属于刑事立案的范围。"他停了一下,"她是出家身份,没有直系亲属来报案,按规矩本来连协助查询都做不下来。今天是看你来了,做个第三方笔录,能查到这一步已经是顶头。"他把那张过境记录的截图打印出来,纸从打印机里滑出来还热的。他没把那张纸递给她,按程序留底。"建议立一个失踪人口档案,挂着。挂着之后如果对侧或者哪一头有新的轨迹,系统会反馈。"

"挂多久?"

"长期。"他说,"理论上一直挂。"

紫鹃问:还能再追一下吗。

民警把笔放下了。他抬头看她。他的眼神不冷,也不热,像他这个岗位上每天对很多种人都用过的那一种眼神。"小姑娘,"他说,"我们能做的就到这儿。她不是刑事意义上的失踪,也没有家属正式报案。你今天来,我们走的是第三方协助。再往下,按规矩没有再往下的口子。"

紫鹃点头。

"你愿不愿意签这个失踪人口档案的建议书?"民警说,"等于挂个档。你不签也可以——这事儿就到这儿。"

"签。"紫鹃说。

民警把建议书推过来。是一张正反两面的表,紫鹃从头看了一遍,签了名,按了指印。指印按下去的那一下,她的食指肚在红印泥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红,她把指头举着等它干,没去蹭。

民警把表收走,把另一联递给她。"留好。如果有新的情况,凭这个联系我们。"

紫鹃接过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布包里。

她出三号窗口的时候大厅里又进来两个人,是来办身份证补办的,跟前台说话的声音不大。紫鹃没回那两排连排椅,往侧面那条走廊走了两步,在走廊尽头那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长椅是木的,靠背漆掉了一半。她坐下后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摸到一只小盒子,木的,比手掌略小,棱角已经被磨得圆。她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盒子她没打开。她用食指在盒盖上摸了一下——盒盖是平的,中间略略凹下去一点,木头的纹路顺着一个方向走,摸起来不滑也不涩。这只成窑五彩盖钟是十几年前她见过一次的,那年宝玉去栊翠庵讨茶吃,妙玉拿这只盏出来给他。后来这只盏在妙玉自己手里收着,洗过一遍又放回最高那一格。今年五月栊翠庵拆,她从废墟里被宝玉摸出来,宝玉转手交给紫鹃。盒子是紫鹃自己另配的,垫了两层棉。

她把盒子又塞回布包里。

走廊尽头那扇窗的玻璃磨花了一半,光透过来打在地砖上是一片模糊的亮。她坐了大约五分钟,又坐了五分钟,没看手机。腿到第十分钟的时候有一点麻,她换了一下姿势。

到六点差几分她站起来,把布包重新挎到肩上,朝大厅走出去。前台那位年长民警在跟另一个人说话,没看见她出门。她推门,门是单向的,开的时候又带起那一阵冷气。

外头天已经全暗。马路对面那一排路灯刚好这一刻亮起来,从最近那盏开始,一盏一盏接着亮过去,到第三盏的时候天上还有一点蓝。

紫鹃过了马路,没回头看派出所那面墙。她朝相反那个方向走,走了二十步左右停下来。她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伸手进去摸——摸到了那只小盒子。她把它取出来,在路灯下看了一眼盒盖,又塞回去。

只为确认还在。

她把布包重新挎好,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