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89 章 / 共 400 章

登机口的另一边

凌晨三点零四分,探春的转机航班落在某中转机场某 T 航站楼。机舱顶上 LED 亮起来时她睁了一下眼。机舱里其他人都在收手机,她的手机一直握在右手里——三个小时前她在前一段航程里看完了家族群那条三天前的链接,链接已经被转手发了不下二十次,她点进去看到的是一份按司法拍卖程序公开挂网的页面截图。截图下面有人留了一行字,是李纨发的,"老太太三月走的,你那边收得到信吗"。

她当时没回。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望着舷窗外那片黑了三个小时的云顶。

舷窗外现在是地面跑道灯。她解了安全带,把那只随身包提到腿上。包是黑色尼龙的,拉链一格一格拉得很紧。里面那本红色护照鼓出一小块——她两年前从同一类闸口出过一次,今天从同一类闸口要"回去"。她没让自己再想这一句。

下飞机的时候她走在队伍最末尾。地勤在廊桥口拿对讲机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出闸往出境检查走,那一段路她走过两次。走到第三道边检亭,她把护照和登机牌递进去。

亭子里的工作人员把护照接过去,扫了一下。屏幕上亮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贾女士。"他说,"麻烦您等一下。"

他没把护照递回来。他按了一下旁边的对讲。

探春没说话。她把右手从亭子前的玻璃台面上收回去,搭在自己随身包的提手上。提手是织带的,被她手指攥住的地方有一点温。她听见自己心跳了一下。第二下她数到了。

两分钟后过来一位穿同款工装的女地勤。深蓝色,胸卡反着光,胸卡下面挂着一张工牌的边角,编号她没看清。

"贾女士您好。"女地勤说,"请您随我来一下,那边有一个房间我们做个简单了解。"

探春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离港大厅那一侧的玻璃门,外头是熟悉的中转候机区,候机区那块大屏幕滚着航班信息,离她最近的那一行是某航空 09:25 起飞,她两年前飞出去的那一班也是这个时段。她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

"好。"她说。

女地勤侧身让她先走。走到亭子背后那条短走廊,左手边第三个门,门上没有牌子,只贴一张 A4 纸,纸上印"询问室 03"。门里是一张白色塑料桌,桌上放着一支签字笔,笔旁边放一张折好的 A4 表格。墙角有一把蓝色塑料椅,椅子上摞着两本登记册。空调开得很冷。

"您坐。"女地勤说。

探春把箱子在门边停住,把随身包搁在膝盖上,坐下。

桌对面坐进来一位办事人员,男的,看上去三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眼镜架后头的眼睛是平的,没什么表情。他自我介绍是边检协助岗,把那张 A4 表格推到她面前。

"贾女士,"他说,"麻烦您填一下这份协助调查询问函。两页,正反面。"

探春把表格拉到自己面前。第一行是姓名、出生年月、护照号、当前工作单位、最近一次入境出境时间。她拿起笔——笔尖出墨慢,划了两下才下笔。她写得很慢。写到工作单位那一栏她停了三秒,把笔从纸上抬起来又落下去。

第二页是关联关系。"与贾氏集团的关系(按辅助调查范围填)"。她把笔再次抬起来。

"请问,"她说,声音平的,"具体依据是什么。"

办事人员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贾女士,按程序,"他说,"您是被列入'关联人辅助调查范围'。这是配合性的,不是强制。"

"那一边的主体是哪一个机关。"探春说。

办事人员看了她两秒。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小回执联,蓝色边的那种,按了一下钢印。

"具体告知,"他说,"我们这边没有权限。我们这边只承担辅助。"

探春把笔放下。她把右手放在表格上,五指张开,停了一下,又收回来。她把笔重新拿起来。

她填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办事人员看了一次手表。一次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坐下没有解释。空调声盖过了走廊里的脚步。探春写到最后一栏"是否有其他需要说明的事项",她在那一格里写了一行字:父亲贾政、母亲赵氏、姊姊贾元春已故、姊姊贾迎春已故、奶奶贾母已故。她写到第三个已故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墨在那一笔的末尾洇了一小点。她把那一笔补完。

她把表格推回去。

办事人员把两页扫了一遍。他把那张蓝边的小回执联放在表格上,盖了一下章。章上是"已受理 待告知"六个字。

"贾女士,"他说,"目前我们这边的反馈是,建议您改日。今天暂不能放行您入境对接段。"

"具体哪一天。"探春说。

"待告知。"办事人员说。他把那张回执联推过来,"您拿好。后续我们这边会通知。"

探春把回执联接过来。蓝边那张纸不大,比超市的小票稍宽,纸面光滑。她看了一眼"待告知"那三个字,把它折成一个方块,从随身包里取出那本红色护照,把方块塞在护照的最后一页里。她把护照合上的时候封皮"啪"地一下。

"建议您去转机柜台改签。"女地勤说,"您原驻地的航班还有三班可选。"

"好。"探春说。

她拖箱子起身。箱子轮子在塑料地板上滚出一声短促的响,被门一关又被切掉。

走出询问室那条短走廊,再往回走,到原来的边检亭背后那道侧门,侧门通回离港大厅这一侧。女地勤一直送到侧门前才停下。

"对不起,"她说。

探春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侧门关上的瞬间,她在玻璃门那一边——离港大厅、中转候机区、那块大屏幕、那几排连体长椅、地面同样反光的瓷砖、推着小车走过的清洁工——和两年前从这里"出"去的那个清晨是同一种光。屋顶灯管的白,亮得让人轻微眯眼。

她找了一张最近的长椅坐下。

她把随身包搁在腿上。她把那本红色护照取出来,又放回去。她把手机从外侧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起,时间是凌晨四点十八分。家族群有 47 条新消息,她没点。她滑到李纨那条三天前的私聊,光标停在输入框里。

她打字。

——奶奶葬礼的事,我大约今年回不去。代我磕个头。

打到"磕个头"那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右手食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她按了发送。

发送那一瞬屏幕上出现一个小箭头,紧接着箭头变成"已送达"。

[镜头切·李纨手机:通知栏弹一条消息,"贾探春:奶奶葬礼的事,我大约今年回不去。代我磕个头。"——李纨当时正在花厅里收拾兰哥儿的书包,手机扣在桌上没翻过来。]

探春把手机扣在腿上。

她坐了大约六分钟。这六分钟里她没看大屏幕,也没看候机区任何人。她左手在随身包的提手上换了一下握法。她的右手食指还有一点凉,是刚才在屏幕上停那一秒留下的。她没察觉。

候机区那块大屏幕滚到了她那一班转机航班的时段。她抬头看了一下——某航空 06:55 起飞,登机口 B14。她记下来。

她重新把随身包提起来,把行李箱拉杆按到底再拉出来,"咔哒"一声。她站起身。

走到 B14 那条登机通道口的时候是早上六点二十。她把登机牌递进闸口。闸口扫码"嘀"了一下,绿灯亮起来。她过闸口的时候,包侧的提手轻轻擦了一下闸口栏杆。

栏杆"哒"地一声合上。

外头天已经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