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的二号落槌

2022 年 8 月中旬某日下午一点四十分,会场在城南一处写字楼的二十二层。沈管理人提前二十分钟到,先在走廊尽头那间小会议室里把流程单又过了一遍。流程单一共两页,背面是八个标的的编号与起拍价区间——他用红笔在第二号、第三号、第五号那三行边上各点了一个小点。点完他把笔帽合上,放进胸前口袋。
走廊尽头有一台饮水机。他过去接了一杯温水,喝到一半,看见拍卖师从电梯里出来,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公文包上头露出那只木柄落槌锤的把儿。两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
一点五十八分。
主会场是一间长方形的中型会议室,临窗一面拉了百叶帘,光被切成一道一道横在地毯上。前排两张长桌,桌后摆了三十几把椅子,分三列。墙上一块投影屏已经亮起来,蓝底白字打着八个标的的清单——"标的一号沁芳亭水榭""标的二号潇湘馆""标的三号怡红院""标的四号稻香村""标的五号栊翠庵""标的六号藕香榭""标的七号凹晶馆""标的八号秋爽斋"——每一行后头是起拍价区间,区间用一个浅灰色的横杠隔开。屏的右下角是阿里资产拍卖平台的同步窗口,刷新一次跳一个数字,数字在不停往上走。
会场进了不到二十人。前排第一张长桌正中那一位是戴金属框眼镜的中年男,穿一件灰色短袖衬衫,胸前别了一张牌——牌上是"竞买人 07"。他左手边搁着一只皮夹,右手边一支签字笔横着放。他坐下之后没看任何人,把签字笔尾端朝桌面上磕了两下,又把笔停住。
后排靠门那一处有三位记者,其中两位手机已经举起来。一位中年女记者把手机架在一只小三脚架上,三脚架歪了一下,她伸手扶正。
沈管理人走到台前。他清了一下嗓子。
"今天下午两点整,我们按程序开始大观园园区第一批不动产处置的现场竞价环节,"他说,"线下举牌与平台在线竞价同步进行。八个标的,按编号顺序逐一进行。请各位竞买人按规则举牌。"
会场没人应。屏右下角那一串在线观看人数从一万一千跳到一万一千二百。
——
两点零三分。
拍卖师走上台。落槌锤摆在他手边的红色方垫上。
"标的一号——沁芳亭水榭。起拍价区间在屏幕上,请举牌。"
竞买人 03 抬手。竞买人 11 跟上。两轮跳价。第三轮 03 没再跟。
"03 号举牌。最后一次。"
"——成交。"
落槌锤敲下去。木与垫接触的那一声是一种短促的、干的"啪"。
第一槌。
记者那位中年女记者朝镜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压得听不清。
——
两点十一分。
"标的二号——潇湘馆。起拍价区间在屏幕上。"
第一排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抬手。竞买人 07。
"07 号举牌。"
后排一只手举起来,竞买人 04。
"04 号举牌。"
07 号跟着抬手。
"07 号举牌。"
04 跟了一下。
"04 号举牌。第二轮。"
07 号又抬手。这一下他抬得比前两下稍微高一点。
"07 号举牌。第三轮。"
会场安静了三四秒。04 没再抬手。在线竞价那一栏跳到了 07 同步的数字,停在那里没再动。
沈管理人朝拍卖师点了一下头。
"07 号举牌。最后一次。"
"——成交。"
第二槌。
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没有任何表情。他左手把皮夹打开了一条缝,又合上。
后排那位中年女记者把手机的角度调了一下,三脚架上的镜头朝前排第一排那一处推了半寸。她在镜头边小声说:"标的二号潇湘馆,由竞买人 07 拿下。"——她说到"07"那一个字的时候停了半秒。她想起手机相册里头那一张去年存下来的截图——那是 V3 那一段时候,自家报社内部群转过来的一份"姻亲项目用地清单"的复印件,清单最末那一行某地方文旅集团的全称。她在镜头里看了一眼前排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的胸前那张"竞买人 07"。她把已经准备好的那一行解说词咽了下去。
她没在直播里点名。
——
两点十九分。
"标的三号——怡红院。起拍价区间在屏幕上。"
07 抬手。
"07 号举牌。"
会场没人跟。
"07 号举牌。最后一次。"
"——成交。"
第三槌。
——
两点二十六分。
"标的四号——稻香村。起拍价区间在屏幕上。"
会场没人抬手。在线竞价那一栏的数字停在零。
拍卖师等了二十秒,又等了二十秒。沈管理人朝他点了一下头。
"标的四号——流拍。按程序进入第二轮处置。"
落槌锤敲了一下。这一下比前几下轻一点。
第四槌。
会场里有人小声咳了一下。
——
两点三十二分。
"标的五号——栊翠庵。起拍价区间在屏幕上。"
07 抬手。
竞买人 09 跟了一下。
"07 号举牌。第二轮。"
09 没再抬。
"07 号举牌。最后一次。"
"——成交。"
第五槌。
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把签字笔从桌面上拿起来,在皮夹里头那张表格上勾了三下——二号、三号、五号。勾完他把笔放回原处。
——
第六槌敲在标的六号藕香榭。零散成交。
第七槌敲在标的七号凹晶馆。零散成交。
第八槌敲在标的八号秋爽斋。零散成交。
最后一槌落下来的时候,墙上那只电子钟跳到十六点二十八。
——
会场的人开始起身。椅子腿被往后拉,金属脚在地毯上拖出一段一段闷响。一张椅子被推回去之后又被另一只手扶起来,再推回原位。这一阵椅子归位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第二个起身。他把皮夹合上夹在胳膊底下,朝门口走。走过沈管理人面前的时候他朝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沈管理人也点了一下头。
后排那位中年女记者把三脚架收起来。她朝直播镜头里看了一眼——直播间的右下角在线观看人数停在一万一千八百四十二。她按下结束直播的那一下,屏幕黑了。她下意识地点开微博,搜了"贾政"两个字。最上头那个号最近一条更新停在 2022 年 1 月——是一段一百二十字左右的春节贺词,配了一张红底黄字的图片。她拉到那一条的最底下,没看到下一条。
她合上手机,把它塞进包里。
——
会场清空之后沈管理人回到那间小会议室。他把八张落槌单据从拍卖师那里接过来,一张一张归档。第二号、第三号、第五号那三张被他叠在一起。他在助理那台笔记本电脑上打开备注栏,在三张单据共同的备注那一行里键入:贾家园文旅项目储备用地。打完他停了一下,把整一行重读了一遍,没改,按下保存。
保存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这一处朝南,下午四点半的光斜斜地透过百叶帘落在桌面上,把那三张单据切成横向的几道明暗。光里头有飘尘,飘尘里头一只小飞虫在一道光里头停了一秒,又飞出光外。
他锁屏。
他这一行字三天之后才进集团内部公告。
——
晚上二十二点。贾政办公室。他刚结束一个外部会议,回到办公桌前。秘书在两小时之前发的那条简报推送躺在手机锁屏上头,红色未读标记的数字是一。他把手机解锁,点开。简报标题是"大观园第一批八标的处置进展(终)"。
他把那一行往下拖了拖。屏幕上跳出来八个标的的成交情况——二号/三号/五号合并一行;四号一行;其余四行。每一行后头都跟着一个状态:成交,流拍,成交。
他读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没回。
桌面右上角那块电子表在十秒之后跳到 22:01。
办公室门外走廊里那盏顶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熄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