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84 章 / 共 400 章

一碗小米粥

2022 年 7 月,到村里第六天,凌晨四点多刘姥姥就起了。

天没亮透,院子里那盏挂在屋檐下的节能灯还开着,灯泡上落了一只飞蛾,停了一夜没动。她把灯关了。东边天上一层薄青色,像旧布。

她去厨房。厨房挨着堂屋,门槛比堂屋低半寸,进去要弯一下腰。土灶就在窗下,一只大铁锅嵌在灶台里,木锅盖搭在边上——盖沿被烟熏黑了一圈。灶门朝外,灶口下头堆着柴草和几节去年劈的细木柴。

锅台上一只缺了一道口的瓷盆里头泡着小米——是她去年自家收的,攒在屋后那只大塑料桶里头,上面压着一块红砖防潮。她昨天晚上睡前抓了两把出来泡在盆里,泡了一夜,小米涨开了,颜色从干黄变成了奶黄,水浑了一层,浮起来几粒瘪的,她用手指拈出来扔了。

她把水滤掉一些,小米连着剩下那点水一起倒进锅里,加水加到大半锅,盖上盖。她从灶口下头抽了一把柴草塞进灶膛,划了一根火柴。

火上来的时候有点呛,她侧了下脸。

火燃稳了,她把灶口的铁皮挡片往外拉了半寸——这样火大一点。等到锅盖边缘开始有白汽往外冒,她数了大概十几秒,再把挡片推回去——挡片推回去火就小了。她抓了一根长竹筷把盖揭开半边,锅里翻着一层细密的米花,米已经开了。她把竹筷搁在锅沿上,那半边盖搭着,留一条缝。

四十分钟。

她坐到灶门口那只矮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火。柴草烧到尽头那几根开始发暗,她又抽了一段细木柴塞进去,火重新窜起来。烟从烟囱里往外散,她从厨房门口望出去——东边那一层薄青色已经退了,换成一层灰白的亮。村里有一两只鸡叫。隔壁院那只狗动了一下铁链子,链子刮过水泥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她起身揭了一次盖看——锅里粥已经开始稠了,米粒边上化出一圈圈细毛,水面那一层颜色变深了一点。她把盖重新搭回去,留一指宽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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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

巧儿睡在堂屋那张老木床上。床铺着一张旧凉席,凉席是去年的,边角有几处磨出了细毛——磨毛的地方贴着皮肤微微发痒。凉席底下是棉褥子。她头发剪到耳下三天了,睡相还是城里那种侧着身蜷起来的姿势,一只手压在脸下面,一只手搭在胸口上。窗户半开着——刘姥姥昨晚临睡前掩的,留了一指宽的缝透气——夜里风从那条缝里进来过,吹得床头那张挂历翻了一页又翻回去。

刘姥姥进堂屋的时候没出声。她在床边站了一下——巧儿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刘姥姥伸手按了一下她肩膀。

"巧儿,起来洗脸。"

巧儿"嗯"了一声,没睁眼。刘姥姥又按了一下。

"粥熬好了。"

巧儿这次睁了眼。她看了一会儿房梁,才慢慢翻身坐起来。她耳后那一截短发翘着一小绺。

她下床,光脚踩在地上——地是水泥地,凉的,她缩了一下脚,又把脚放下来。刘姥姥递给她一双布拖鞋,是刘姥姥孙女前几年穿剩下的,浅蓝底子上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小花,码大一点,她踩进去——脚跟在鞋里头空着一块。她没去把它换下来。她跟着刘姥姥往堂屋外面走。

她去院子角落那只搪瓷脸盆边洗脸。井水昨夜刘姥姥打上来搁着,凉。盆边搭着一块灰白色的毛巾——也是刘姥姥拿出来给她用的,洗得发硬,边角抽了线。她把毛巾沾湿,擦了一遍脸,又擦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水从下巴往下滴,落在她脖颈那一截露出来的白皮肤上,她用毛巾按了一下。她没看院子里那块挂在枣树枝上的小镜子——那块镜子是刘姥姥孙女前几年留下的,巴掌大,挂在树上正对院门——她从城里出来到现在,没看过镜子。

刘姥姥已经把粥盛好了。

院里那张方桌摆在枣树下,桌面漆掉了半边,露出底下的白木茬子。两只粗瓷碗摆在桌上——碗口有一圈深蓝的窄边,碗肚是粗糙的米白,碗壁厚。两碗粥都满到离碗沿一指。

最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那层米油薄得像一张纸,泛着浅黄,被晨光从枣树叶缝里照过来打了几个亮点。

旁边一只小碟,里头是萝卜干切丝——咸菜,深褐色,切成火柴梗那样细,淋了一点点香油。

巧儿擦完手,过来坐下。小板凳,对着刘姥姥。

刘姥姥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吹了一下。她没说话。

巧儿端起她那碗——碗烫,她左手垫着右手。粗瓷碗在她手里比她以前用过的碗都重。她低头看了一下那层米油——米油薄到她端起来的时候那一层晃了一下又粘回去,没破——看了一秒,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她愣了一下。

不是表情上的愣——她脸没动——是手停在半空,那只碗悬在嘴边没收回来,喉咙咽了一下。她又喝了一口。

刘姥姥在对面没看她。她自己慢慢喝着。

巧儿把那碗喝完了。

她没说话。

碗底剩了一点点米粒,沉在底上。她把碗放下,放在桌面那块掉了漆的木茬子上,碗底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刘姥姥这才抬头。她伸手把巧儿那只空碗拿过去,端起锅边那只搪瓷盆里温着的剩粥——她出来的时候用搪瓷盆把那锅粥里剩的一半舀出来了,怕底下糊——又给她盛了半碗。米油那一层在搪瓷盆里晃了一下,铺到新盛的这半碗上又静下来。

"咱村里早上都喝这个。"

刘姥姥说这一句的时候没看她,是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勺子说的。说完她把那半碗推过去。

巧儿"嗯"了一声。她接过那半碗。

她喝。比第一碗慢。这一次她端起来的时候右手手指有意往碗壁那道深蓝边上摸了一下——边那一道是釉,比碗肚那一圈粗瓷光滑。她也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喝到一半,她抬起头。

"姥姥,"她说,"你那一锅还剩多少。"

刘姥姥嚼着一根萝卜干,嚼了两下咽下去。

"够你喝两顿。"

巧儿听了,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那半碗也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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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姥姥用筷子夹了一根萝卜干放进自己嘴里——那是她今早第一根。她慢慢嚼。

镜头切到她这一边一瞬:她对面坐着的这个孩子,耳下那一截剪短的发,露出脖颈那一截白皮肤——比她们村里同龄孩子白。孩子低头喝粥的时候,刘姥姥看见她那只端碗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细——这双手没干过活。她嚼着萝卜干,没说什么。

她把那碟咸菜往巧儿那边推了推。

巧儿没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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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把第二只空碗放下。

她伸手摸了一下碗底——碗底还温的,瓷的那种温,从碗沿那一圈传到她指腹。

她没收回手,停了一下。

她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搭在碗沿上——两只手覆在那只空碗上,碗底那一点温从手心透上来,又一点一点散掉。她没动。

她抬起头,朝东边看了一眼。

天已经亮透了。枣树的叶子上有露水,一颗一颗反着光。院墙外不远的地方,一只狗叫了一声,是村东头那家的狗,每天早上这个时辰都要叫一阵。再远一点,麦地那边——昨天傍晚刘姥姥带她从屋后路过看过那片麦地,麦子已经收过了,地翻过一遍——有一台拖拉机响起来,柴油机那种闷闷的突突声,从地的那一头朝这边传过来。

声音不大。

巧儿把手从碗底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