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85 章 / 共 400 章

第一次握锄头

第385章插图

到村第十天上午九点,刘姥姥洗了手,从灶间出来,把围裙摘了搭在门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没云,太阳已经爬到东边那棵老枣树梢上头,照在院里晾着的两块抹布上。土灶里头那点柴火早上烧粥的时候用过,灰还温着;她过去用小铲子把灰耙到一边,又把铲子放回原处。她在门槛边那把竹椅边停了一下,朝堂屋里头说了一句。

"巧儿,跟姥姥去一趟后头菜地。"

巧儿正坐在堂屋那张方桌边上削一只青皮梨。她削得慢,刀拿在右手,梨皮一圈一圈往下卷,断在第三圈,落在桌上。她把削了一半的梨放在碟子里,把削皮的小刀也放下,"嗯"了一声,起身。她身上是前两天刘姥姥给她翻出来的一件浅黄旧 T 恤,袖口大了一圈,绕在她胳膊上;下身是从县城超市买的那条牛仔短裤——上车那天换的那一条,洗过两水之后膝盖的位置发白。耳下那一截剪短的头发被她自己用手指压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的脖颈。她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门框,鞋底蹭着门槛上的尘土,发出轻轻一声响。

刘姥姥从墙角拎了两把锄头。一把大的,木柄黑亮,是她自己用了十几年那把;一把小的,柄短,木头被磨得发油,是她男人在世时给侄子打的,没人用之后一直靠在墙根。她把小的那把递给巧儿。

"两手都握上。"

巧儿伸手去接。她的手碰到木柄的那一下,手指弯了一下又紧了一下——锄头比她想的沉。她两只手都攥上去,胳膊往下沉了半寸,又稳住。木柄到她手心里的时候有点凉,沿着柄的方向有几道顺着木纹起伏的浅痕,是被磨出来的。她没抬头看刘姥姥。

后院菜地在堂屋后头那扇侧门外,二分多地,四边围着半人高的篱笆。篱笆是用粗竹片打的,竹片之间留着指头宽的缝。这几天下过雨,地是黑灰色的,踩上去脚底发软。最东头那一垄是豆角,搭着竹架,藤爬到架顶又垂下来,几根新结的豆荚挂在叶子底下,背光,发着淡绿;中间一垄小葱,叶子青得发亮,地皮上还有昨晚露水留下的暗痕;再过去一垄辣椒,结了几只青的、一只半红的,叶子上有两个被虫咬过的小洞;最西头一片丝瓜,花落了大半,藤上还挂着两根细长的,靠根的那一根尾巴上沾了点泥。

刘姥姥走在前头,到豆角那一垄边上停下来,把自己那把大锄头往地上戳了戳。

"前两个礼拜下雨,地板了,得松一松。"她说,"过几天种秋茬——白菜、萝卜、菠菜的苗。"

巧儿"嗯"了一声,跟在她后头停下。

刘姥姥弯下腰,把锄头举起来,往土里下了一下。一锄下去,土翻起来一块,颜色比表面深一度。她又下了第二锄,第三锄,节奏不快,每一下都落在前一锄边上半寸。她松完两步,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么松。"她说,"别使劲,使劲就歪了。"

巧儿站在她让出来的那一段地边上,两只手握着小锄头。她看了一眼刘姥姥松过的那一段——土翻开的地方鼓起一道浅浅的脊。她把锄头举起来。

举到一半她差点没握住——锄头头沉,往下一坠,木柄在她右手手心里滑了一下。她左手赶紧攥上去。她重新换了个握法,两只手隔开半个手掌的距离,像刘姥姥那样握住。她举到肩高,往土里下了第一下。

刨进去半寸。

土松开一小块,碎成两瓣。她没出声,把锄头拔出来——拔的时候肩膀往后撤了一下,差点又没稳住。她稳住了。她调整了一下脚的位置,又下了第二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稳。

刘姥姥已经低头继续松自己那一垄。她没回头。

巧儿刨第三下的时候,胳膊已经有点酸。锄头落到土里的那一下震一下,震感顺着木柄往上传到她虎口的位置,再往肩膀那儿散开。她没换姿势,也没把锄头放下。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屏了一下气,落地之后再松开。她耳后那一截剪短了的头发被阳光照着,发尾的地方有几根支起来,被一只看不见的风吹了一下。她没去顺。脖颈那一截被太阳晒出一点热——不烫,但比刚才出门的时候热。她也没动。

第四下她刨得浅。她自己也知道刨得浅。她没回头去看刘姥姥的反应,又下了第五下。

刘姥姥松完自己那一垄,把锄头往地上一拄,直起腰来。她伸手按了按腰眼,回过头来看。

巧儿正举着锄头往下落第六下。她的右脚比左脚往前半步,膝盖微微弯着,肩膀的肌肉跟着锄头的起落紧一下松一下。她刨的那一垄前头有四五个浅浅的坑,节奏慢,间距还算齐——像谁拿小石子在地上一颗一颗按下去的样子。

刘姥姥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也没走过去帮她。她把自己那把大锄头扛到肩上,挪到隔壁那一垄边上,低头开始松第二垄。

太阳已经从枣树梢上挪开了。阳光斜斜地下来,落在新松的湿土上——刚才那一片土的颜色比未动过的地方深了一度,像被人用指头压了一下又松开。一只麻雀从枣树那边飞过来,先落在篱笆顶上看了一眼,又飞到豆角架顶上,歪着头看她们俩。它停了大概四五秒,扑棱一下,又飞走了。

巧儿没看见它。她正举锄头。

刘姥姥看见了。她直起腰,用右手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下,汗在袖口那块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朝巧儿那边看过去。

"歇一会儿。"

巧儿听见了。她举着的那把锄头没立刻放下来。她把它顺着原本的轨迹落了下去——刨进土里半寸——这一下比前面几下都慢——然后她才把锄头从土里拔出来,柄拄在地上,自己也直起腰。

她没回头看刘姥姥。她的手心里有点黏,木柄上沾了一点泥。她把手在 T 恤的下摆上蹭了一下。

刘姥姥笑了一下,没出声。她把自己那把大锄头也拄在地上,转身往篱笆那一头走——篱笆角那儿是水井,井台是用四块青石垒起来的,缝里长着一小撮草。井台边上放着一只塑料桶和一根麻绳。她走过去,弯腰把桶系在绳上,往井里放下去。绳子在井沿上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过了两秒,井底传上来一下闷响——桶碰到水面了。她两只手交替着把绳子往上倒,桶口先冒出来,水在桶里晃,溅了几滴在井台的青石上。她把桶提到井台外侧放稳,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巧儿站在原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一垄——六个浅坑,最后那一个比前面五个稍微深一点。她又看了一眼刘姥姥松过的那一段——平整、深、连成一条。她没去比,也没去想。

后院里没有别的声音。远处不知谁家又一只狗叫了一声,叫了一声就停了。豆角架那边没有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