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个名字
到村第三天的早上,天亮得早。
刘姥姥六点多起来,烧了一锅水,把灶上一只搪瓷盆端出来,搁在院子那张方桌边。她拎了三床被子,从堂屋的木箱里一件一件抱出来,晾在院里那根铁丝绳上。铁丝绳从枣树横拉到院墙铁钩上,中间用一根杈着的细竹竿撑了一下,竹竿撑过的地方,铁丝压出一道浅浅的弯。
前两天巧姐基本在睡觉。下了火车,搭乡村大巴四十分钟到村东头,下了车她跟在刘姥姥后头走那一段土路,走到院门口又停了停,没问什么。进了屋她在小炕沿坐了一会儿,刘姥姥给她盛了一碗面,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就趴在炕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吃了点东西,又睡。中间起来过一次,跟着刘姥姥到院里坐着,看她切菜,没说话。
今天她也是这个点起的。
她从堂屋出来,先在门槛上站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她身上穿着昨天那件超市买来的纯棉白 T,下面是牛仔短裤——刘姥姥替她在水盆里洗了一回,晾了一夜,今早摸过去还有点潮,但能穿。她耳后那一截长发散下来,碎发贴着脖颈,被汗黏住了一小绺。
"巧姐。"刘姥姥从晾绳那头喊她,"过来给姥姥拉一下被角。"
她"嗯"了一声,光脚踩过院里那块青砖,走过去。
刘姥姥把一床被子抖开,自己抓一头,让她抓另一头。被子是那种老式的厚棉胎,外面套着一层蓝白小碎花的棉布,洗得发软,边角有几处补过。两个人把被子撑开,刘姥姥往左挪一步,被子的弧度就到了。她搭上铁丝绳,用两只木夹子在中间夹住。
"行了,松手。"
巧姐松了手。她那只手在被角上捏出的一道印子还留着,过一秒慢慢平了。
刘姥姥从竹篮里又拎一床。她拎得不快——这种活儿她做了一辈子,节奏是身上长出来的。她抖被子的时候,灰从棉布里弹出来,在七点的光里翻了一下,又落下去。
晾到第二床的时候,她忽然顺口说了一句。
"姥姥给你改个名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还在抚那床被子的角。她语气也没特别——像是说"今天中午吃面"那样的语气。
巧姐站在另一头,手还搭在被角上。她"嗯"了一声。
刘姥姥点点头,把那床被子也搭上铁丝绳。木夹子"咔"地一声夹紧。
她回头看了看巧姐,又像在想什么,又像没想。
"巧姐这名儿,"她说,"在咱们这村里头不好叫。孩子们听了笑话。"
她停了停。
"叫巧儿吧。姥姥就这么叫。"
巧姐又"嗯"了一声。
她"嗯"得很轻,几乎是用鼻子。她没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名字在村里不好叫,为什么孩子们要笑,为什么要改一个字。她也没问哪一年起的、谁起的。她只是把那只松开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刘姥姥也没再多说。她拎起第三床被子。
院里那一棵枣树立在西墙根,半人高,今年还没结果,只挂了零零星星几片新叶子。叶子在风里翻过去翻过来,叶面是绿的,叶背是淡白的。
晾完最后一床,刘姥姥拍了拍手上的灰。
"巧儿,"她说,"你去隔壁院里,借一把剪子来。"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她。
巧儿听见自己被这样叫,没有立刻动。她站在原地,眼睛往堂屋那边瞄了一下——堂屋木门半开着,门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什么。她又往隔壁那道矮土墙看了一眼。土墙上爬着几根干掉的丝瓜藤。
刘姥姥没催她。她在解围裙的带子,绕到身后系了一下。
巧儿迈步出了院门。
她在门槛上停了一秒。
不是犹豫——她脸上没有犹豫的表情,眼睛也没在动。她只是停了一秒,像是哪一只脚先迈出去这件事她要先想一想。然后她左脚先跨了出去。
土路上的小石子硌脚。她没回头。
院门外那条小巷只有几步长。隔壁那家院门也是半开的。她在门口喊了一声:"姥姥让我借一下剪子。"
声音不大。她从前在家里跟保姆说话用过的那种声音——客气、平整、不抬不落。
院里有人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门缝里递出来——是一只老女人的手,骨节粗,指甲剪得平,掌心朝上,托着一把剪刀。剪刀是那种老式的家用大剪子,铁柄,刃口黑亮,靠近轴的地方有一点锈。
"用完送回来啊。"那只手说。
"嗯。"巧儿接过剪刀。
她回到自家院子。剪刀拎在手里,刀尖朝下。
刘姥姥已经从堂屋里搬出来一只小板凳,搁在枣树底下那一片荫里。她又从屋里端出来一只竹簸箕,搁在板凳边的青砖地上。
"过来坐。"她说。
巧儿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剪刀她不知道该搁哪儿,最后还是搁在自己腿边的青砖上。
刘姥姥把她那一头长发拢到背后。她的发量不算厚——前几天没好好梳,发梢有点乱。刘姥姥用手指替她梳了两下,从耳后一直梳到发尾。指甲不长,刮在头皮上有一点点麻。
"姥姥剪了啊。"
"嗯。"
刘姥姥拾起剪刀。她没用别的工具——没有梳子比着,没有镜子对着。她左手抓起一束头发,提到耳下那条线,右手剪刀张开,"咔嚓"一声。
一束长发掉下来。
它落在簸箕里。
刘姥姥又抓起下一束。咔嚓。又一束。咔嚓。
剪刀有点钝。靠近轴的那点锈让开合多了一种沙的声音。每一束剪下来,巧儿的头都被往这边或那边轻轻带一下,她跟着轻轻偏一偏,又自己扶正。
剪到后脑勺那一段的时候,刘姥姥让她低头。她低下去。她的下巴抵在自己的锁骨上,能闻到自己 T 恤领口那一点点新棉布的味道,混着夜里没散尽的汗。
剪刀在她后颈那一截一来一回。
剪了大概十几下。
"行了。"
巧儿抬起头。
她的脖子忽然觉得凉。早上的风从院门那边吹进来,从枣树底下钻过去,从她耳后绕过去——以前那里有头发挡着,现在没了。
刘姥姥后退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替她把右耳那边一小撮没剪齐的剪掉一点。咔嚓。
簸箕里堆了一捧。
刘姥姥把剪刀搁在板凳上。她端起簸箕。
她没把头发倒进院角那只塑料垃圾桶。
她走到枣树底下,蹲下来,把那一捧头发从簸箕里抖出来,倒在树根那一圈松土上。她用手把头发轻轻拨开了一下,让它摊得平一点。土上那一捧黑发摊开来,被晨光照着,颜色比她从前看见的要淡一些,像一团很细的湿草。
刘姥姥拍了拍簸箕,把残留的几根碎发也抖在树根那儿。她直起腰。
"行了。"她说,"回屋吃饭。"
巧儿没立刻起身。
她坐在小板凳上,伸出一只手,往自己耳下那一截短发摸过去。
她的指尖先碰到了空气——那个高度过去是有头发的,现在没有。然后碰到了发梢,剪过的发梢有一点钝钝的、扎手的感觉。她从耳后顺着摸下来,摸到下颌那条线就到头了。她又把手抬起来,从另一边摸下来。两边一样长,齐到耳下。
她没看自己。
院里没有镜子。堂屋墙上挂着一面年画,年画上是个胖娃娃抱着鲤鱼,年画下头没有镜子。刘姥姥兜里揣着一只老人机,黑屏,按键磨得发白,不能照人。
巧儿摸完,把手放下来。
刘姥姥已经端了空簸箕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伸手在巧儿肩上拍了一下。
"行了,"她又说了一遍,"回屋吃饭。"
巧儿从小板凳上站起来。
她跟着刘姥姥往堂屋走。走过枣树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那一摊倒在树根的头发——晨光斜着照过去,土是深的,头发是淡的,两样东西贴在一起,看着不像是从她头上下来的。
她收回目光。
堂屋门槛她迈过去,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