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夜
候车厅是西站那种老式的,顶上一排发黄的方形吸顶灯,照下来人都显得比白天瘦一圈。地上铺着灰色防滑砖,靠墙那一长溜还湿。
刘姥姥拣了一排靠柱子的连排椅坐下。座椅是硬塑料的,浅蓝色。她把那只旧布包搁在大腿上,包带绕着手腕缠了一圈。巧姐挨着她坐下来,连帽卫衣的帽子还罩着头,两只手插在卫衣前面那只口袋里。
刘姥姥侧头看了她一眼。卫衣领口里露出来那件 T 恤的一角——白底,左胸偏上绣着两个字母,挨得很紧,看不清是哪两个。
她坐了十来分钟,没说话。然后她拍了拍布包,站起来。
"走,姥姥带你买点东西。"
巧姐抬起头。帽檐压得低,眼睛只露出一点。她"嗯"了一声,跟着站起来。
候车厅外那条通道上有一家便利店,再往里一点是一家挂着"百货"两个字的小超市。刘姥姥拎着布包往超市走。巧姐跟在她身后两步,她停巧姐就停。
超市里灯很亮,亮得人脸发青。刘姥姥在儿童区那一排转了一圈,伸手翻了翻挂在架子上的几件 T 恤。她不挑款,只看价签。第三件她拿下来——纯棉,白底,没花没字,价签上写"19.9"。她又翻出一条藏蓝色牛仔短裤。鞋在最里头那一架,她比了比巧姐的脚长,挑了一双灰色运动鞋,鞋底是发泡的,捏一下能凹下去。
到收银台,她从布包里数出钱来,现金。她数得不快,一张一张拢平了递过去。收银员没说话。
出来,刘姥姥提着塑料袋朝洗手间走。
候车厅西头那个洗手间,门口挂着一块写满划痕的塑料牌子。刘姥姥推门进去,挑了最里头一间隔间。
隔间不大。墙上一只塑料挂钩,地上一摊洗不掉的水印。门反锁。
她把塑料袋挂在挂钩上,蹲下来,先解巧姐卫衣前面那根抽绳。绳头打了一个死结,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才抠开。
"把胳膊抬起来。"她说。
巧姐抬胳膊。卫衣从头上脱下来,刘姥姥接住。她看了一眼那件卫衣内侧——领标剪过,剪得齐整,只剩一道毛边。布料是软的,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密绒毛的软。
里头那件 T 恤她也让脱了。
巧姐弯腰,抓住下摆。T 恤拉过头顶的时候她头发被带起来一缕,又落回肩上。
刘姥姥把那件 T 恤摊开看了一眼。左胸那两个字母这下看清了——绣线是金的,遇着洗手间这层白灯,反一下光。她没问那是什么。她把 T 恤折了两折,跟卫衣一起塞进塑料袋。
新衣服从超市那只袋子里掏出来。她抖开那件 19.9 的白 T,给巧姐套上。领口比那件旧的松,垂下来在锁骨那一道压出一条浅浅的痕。短裤也换上。运动鞋——她把鞋盒从塑料袋里抽出来,鞋是新的,鞋舌还折着。她让巧姐扶着墙换鞋,鞋带她没系太紧。
旧的那一双小皮鞋,浅棕色,鞋底磨得很轻——她也塞进了那只装旧衣的塑料袋。
她把袋子拎在手里,掂了一下。
出隔间。出洗手间。
候车厅走廊拐角那只垃圾桶是不锈钢的,桶口被烟头熏出一圈黄。刘姥姥走过去,把塑料袋的口拢拢紧,扔了进去。袋子落下去那一下没什么声音,被先一摞外卖盒接住了。
她没停。她转身往检票口走。巧姐跟在她身后两步。新鞋底有点硬,巧姐走出两步发觉鞋底打着地砖发出一种"嗒嗒"的声响——她稍稍放轻了脚步。
19:32 开始检票。
队伍排得不长。刘姥姥从布包侧袋里抽出那两张硬卧票——下铺,同一节车厢同一个包厢。检票员扫了,"嘀"了一声,又"嘀"了一声。
进站台。站台风大。一列绿皮车停在轨道边,车身发暗,车窗一格一格亮着昏黄的灯。
她们的车厢在中段。车门口那位列车员翻她们的票,瞄了一眼巧姐,又瞄了一眼刘姥姥,让她们上车。
车厢里头是那种老款的过道,窄,灯黄。两边是隔出来的硬卧间,每间六张铺,三层一面。她们的包厢在车厢中间偏后那一节。
进去的时候上铺已经躺了一个男的,背朝外,呼噜声压得低。对面下铺没人。中铺挂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半根香肠。
刘姥姥让巧姐坐自己那张下铺。她把布包搁在床头,转身把巧姐那张铺上叠着的被子抖开——被罩是白的,洗得发硬,叠出来的折痕能立住。她让巧姐脱了鞋上去躺。
巧姐脱鞋,把鞋摆在床下铺梯子旁边。她爬上去,身子往里头那一面挪了挪,靠着车厢内壁那一边躺下,半侧着。卫衣帽子已经没了,新衣领口宽,露出一截脖子。
车厢顶上那只小灯在她头顶约三十公分。圆形,磨砂罩,亮一档暗一档。
刘姥姥在对面下铺坐下。她没躺。她把外套搭在膝上,手按在布包上。
19:40,车晃了一下,开了。
站台往后退。窗外先是一段亮着白灯的月台,然后是几道铁轨、几列停着没出库的车厢,再然后是城北那一片亮着稀疏点点橙光的楼。再往后,光就少了。
车开出二十分钟,巧姐还没睡。她半侧着,眼睛睁着,看车厢顶。那只小灯她看得很久。罩子上有几个小黑点,是飞虫的影子。
刘姥姥没看她。她把头转向自己这一边的窗——窗外已经完全是黑的,玻璃上反着车厢里头自己那张脸。她看了一眼自己。鬓角的几根白头发被车厢的灯描了一道。她伸手把那几根别到耳后,没别住,又落下来。
她回头的时候,巧姐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眼下压着一道阴影。胸口随着呼吸起伏,节奏比刚才慢下来。
刘姥姥也没起身去关那盏小灯。她知道关也关不全,只能调暗一档。她伸手把开关拨到最低那一档,灯黄变成了一种闷闷的橙。她在对面坐着,手还按在布包上。
上铺那个男的翻了个身。呼噜声断了两秒,又接上。
中铺没人。
包厢门外过道里偶尔有人经过——拖鞋声、塑料袋摩擦声、列车员推着小车过去的轮子声。一个广播报站的女声从远处某节车厢传过来,模模糊糊,听不清是哪一站。
刘姥姥靠着隔板,头慢慢偏过去。
她睡了,但睡得很浅。
—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
车晃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节奏的咣当——是一下沉的、长的、把整节车厢往一边拽过去的那种晃。轮子下面节奏变了,铁轨缝隙变密,"咚咚咚咚"咬得很紧。窗外的黑里隐隐有水的味道——她虽然没开窗,但她在乡下闻惯了夏夜过桥时那一阵潮气。
她坐起来。
布包还在膝上。手按下去——盖钟的形状没有。是另一只袋子。她想起来这袋子里是钱,那一沓还在。她松了手。
巧姐没醒。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对面下铺。巧姐的呼吸还是慢的。小灯在她头顶亮着最低那一档橙,把她下颌那一线照出一道极淡的边。卫衣帽子早没了,超市那件白 T 的领口松松地围着脖子,露出锁骨那一小段。她睡着的时候额头上一根细碎的头发贴在皮肤上,没人帮她拨开。
刘姥姥没起身去拨。
她坐着,转脸看窗。
桥已经过去了一半。窗外那一片黑——不是城里那种被路灯切过的黑,是田地的黑,没有边的那一种。偶尔远处一两点光——某户人家窗里的灯,或者一根晾衣绳上挂的小灯泡——明一下,被一片树挡住,再明一下,又掉到后头去。
铁轨咬得紧的那一声渐渐松了。车晃回到原来的节奏。桥过去了。
刘姥姥还坐着。
她从布包里摸出那只手机。屏幕亮起来——21:46 已经过去了,是 03:14。信号格只剩一格。她没拨任何号。她看了一眼时间,把屏幕熄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
她伸手把自己那件外套抖开,搭到对面铺巧姐的肩上。布料软,落下去的时候她按了按巧姐肩膀那一处——不重,按一下就抬开。
巧姐没动。
刘姥姥退回自己这一边铺上坐下。她没再躺。她背靠着隔板,手又按回布包上。
—
天快亮的时候,车厢顶上那只广播"嘀"了一声。
广播是一个男声,念得平,带一点方言口音——下一站某某。她没听清那个站名,但她知道是下一个。再一站,就到她们要下的那个县城。
她伸手过去,推了推巧姐的肩。
"巧姐,起了。"
巧姐眼睛睁开。她睁眼的速度不快,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浮上来。她看了一眼车厢顶的小灯——灯还亮着最低那一档橙,但窗外那一面已经开始发青。她又看了一眼刘姥姥。
她开口。
"姥姥,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