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
凌晨一点半,火车站东边那家二十四小时连锁快餐店。
整条街已经清了。店门外的灯箱亮着,里头的灯亮得更白,白得发硬,照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店里没几个人。靠门口的卡座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桌上一杯咖啡半凉了,他不喝,只是低头看手机。再里头那一格,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趴在桌上睡,头盔搁在脚边。再里头,是刘姥姥和巧姐。
进店的时候是刘姥姥推的门。门上有一只小铃铛,叮地响了一下。柜台后面那小伙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门关上的时候那只铃铛又响了一下,比开门那一下轻一点。
刘姥姥让巧姐坐里头,靠墙那一边。巧姐缩在卡座里,连帽卫衣的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到鼻梁。两只手抱在胸前,膝盖蜷起来抵着桌沿。卡座的塑料皮凉,巧姐坐进去那一下肩膀缩了一缩,再没动。
刘姥姥坐在外头那一侧。她把那只旧布包放在自己脚边,又把脚往布包旁边收了收。布包是深褐色的,磨得起了毛边,拉链头是后来用一截细绳栓上的。她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没打开,搁在桌上自己这一边。
牛皮纸袋的口被人折了两道,再用一道透明胶带粘住——胶带粘得歪,一头翘起来。袋子鼓鼓的,能看出里头是一沓东西,还有一块硬硬的什么压在底下。
她没看袋子。她把目光从袋子上挪开,落到对面那块菜单灯箱上。灯箱里头有几格灯不亮了,写着特餐的那一格只剩半个字。
她站起来。
"姥姥给你买碗汤喝。"
巧姐没动。
刘姥姥走到柜台边。柜台后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睛红着,看她过来才抬起头。
"两碗玉米浓汤。"她说,"小杯的。"
小伙子点头,按了两下机器。机器叫了一声,吐出一张小票。
"二十二。"
刘姥姥摸了摸口袋。她随身的钱在另一只布兜里——不在桌上那个袋子里。她从兜里掏出几张零的,又掏出几张零的,凑到二十二块,递过去。小伙子接了,递回来一张小票。
"那边自取。"
她在取餐口等了两分钟。两个白色纸杯端出来,杯口冒着热气。她两只手一手拿一杯,端得稳,没洒。
回到卡座。她把一杯轻轻搁在巧姐面前。
"喝点。"
巧姐没抬头。
刘姥姥也不催。她在自己面前那一杯前面坐下,把杯子往自己手心里搂了一下,不是要喝,是借一下那点温度。手指搂在杯壁上停了几秒,她才松开。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牛皮纸袋。
胶带那一头翘着。她伸手把它按了按,按平。再松手,那一头又慢慢翘起来。
她不再去管它。
她抬眼朝玻璃门外看。门外是一条空街。一辆出租车开过去,停了一下又走了。再过去一点,是火车站的北广场——那一块她下午到过。下午的事她现在脑子里转过去一遍:进站口外那一排寄存柜、贾家那个戴鸭舌帽的孩子、签字单、一只软毛绒玩具搁在派出所那张矮桌上。警察让她先把孩子带走。后续手续慢慢办。她说好。她那时手里就拎着这只牛皮纸袋。
——后来宝二爷又追上来。塞过来的东西比她原来手里这一沓多。她没推。她那一刻没推,是因为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巧姐——巧姐站在小饭馆门口,没哭。
她没推,但她也还没点头。
现在她回到这卡座里。她得点。
她又看了那只袋子一眼。
巧姐动了。
巧姐的手从胸口松开,朝桌面伸过来。她没立刻碰那杯汤——她先把帽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眼睛。露出来的那一双眼睛底下是青的,眼白里一道一道的红,但没在哭。她看了那杯汤一眼。
她的目光从那杯汤上抬起来,落到刘姥姥脸上。
"姥姥。"
声音很轻,喉咙里像还卡着半口气。这两个字是她从下午到现在第一次说话。
刘姥姥"嗯"了一声。
她没说别的。她伸手把自己那杯汤上头的塑料勺子摸出来,递过去。
巧姐接了。
勺子在巧姐手里抖了一下,她另一只手扶上勺柄。她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吹,又吹了一下,喝下去。
她喝下去那一口的时候,眼睛闭了一下。
她又舀了一勺。
刘姥姥这才低头去看桌上那个牛皮纸袋。
她看了三秒。
她点了点头。
不大的一下,下巴朝下,又抬起来。没出声。
她伸手把那只袋子拿过来,搁在腿上。她解开自己脚边那只旧布包的拉链——那拉链已经不大滑了,她拉到半截卡了一下,她用指甲撬了一下,又拉过去。她把那只牛皮纸袋塞进布包里,塞到最底下,再把布包里原本搁着的一件薄外套压在上面。
她拉拉链。
拉链从下往上一格一格走。走到顶,她又拽了一下,确认到位。
她把布包放回脚边,挪到自己脚后跟那一侧——靠墙。
她抬起头。
巧姐已经喝到了半杯。她喝得不快,但没停。喝到半杯的时候她抬眼又看了刘姥姥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想说,又没说出来。她又低下头去。
刘姥姥才端起自己那一杯。她喝了一口。汤是温的,谈不上烫。玉米的味道很淡,像兑过一道水。但热。热的从喉咙下去,到了胸口。
她又喝了一口。
巧姐喝完了。她把空杯往桌中间推了一点。推到一半,她的手没劲了,杯子停在那儿。她的眼皮垂下来。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
"姥姥——"
后头那半句没出来。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桌上落,落到桌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又落下去。这一次没再抬起来。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一只手压在脸底下,另一只手垂在腿边。连帽卫衣的帽子翻了下来,盖住了半边脸。她的呼吸先是急的,过了几十秒慢下来,匀了。
刘姥姥看着她。
她看了大概一分钟。
她把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脱下来。她是从乡下进城时穿的,前襟有一道淡淡的菜汤渍——下午那袋自家菜搁了一整天,菜叶子蔫在袋里头压出的痕。她也不去管。她把外套抖了抖,搭到巧姐肩上,又把领口那一段往她脖子下拢了拢——拢的时候手指碰到巧姐脖子上的皮肤,凉的,她又把领口往上提了一寸。
她坐回自己那一侧。
外头有一阵动静。一辆洒水车从街上慢慢开过去,车顶上转着的黄灯一闪一闪打在玻璃上。洒水车的喇叭里是那段她听了一辈子的旋律,被压得很轻,一节一节地飘过去。水甩在路面上的声音清脆。
她朝玻璃门外看了一眼。
街灯下还没什么人,但路面已经湿了。东边天的颜色比刚才浅了一点点——浅得几乎看不出,但她看出来了。
她不困。
她这一辈子早上四点起,今夜这个钟点对她不算晚——只是晚了的不是钟点,是别的。她把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腰背没靠卡座的椅背,挺着。指节是僵的,她搓了搓。手背上一道菜叶印的青痕——她下午从家里出来时拎的那一袋菜,到现在还摞在派出所那间办公室的脚边——她明天还得去取一趟。
那只空了的纸杯还在桌中间。
她伸手把它拿过来,又把巧姐那只空杯也拿过来,叠在一起。她把这两只杯子搁到自己这边桌角——靠她坐的这一侧。
她又看了巧姐一眼。
她的手伸过桌面,落到巧姐那只垂在腿边的手上——她没握,她只用自己的手背蹭了蹭巧姐的手背,确认那只手是热的。
是热的。
她把手收回来。
她没动那只布包。她也没再看那只袋子那一头。她坐在那儿,看玻璃门外那条慢慢亮起来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