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80 章 / 共 400 章

行包寄存口

第380章插图

2022 年 6 月中下旬的某个周六下午两点四十左右,城南火车站外那片广场上太阳很大。地砖被晒得发白。宝玉从地铁口上来,背上一块湿,是从家里出门那一刻起就湿到现在的。

他左手拎着手机,屏幕上是贾环那条没删掉的微信,对方最后一句回的,是"我在行包寄存口"。地铁里他给刘姥姥打了电话——响了七声,第八声她接了,他听见那头有风。他没解释清楚。他说:

"姥姥您现在能不能往城南火车站行包寄存口走一趟。巧姐在那儿。"

那头停了不到一秒。她说"好",挂了。

——

刘姥姥这一年六十七,正站在凤姐那个小区门口。她拎着一袋自家菜,露出两根黄瓜的尾巴。她每两个月进城一次给老熟人送菜,今天本来是给凤姐送的——她不知道凤姐已经不在那儿了。门房那个胖大爷抽着烟摆手:"早搬了,半年多了。"她"哦"了一声,没走,电话就在这时响。

她没听清宝玉说的全部话,只听清了"行包寄存口"和"巧姐在那儿"。她说好,挂了,拎着那袋菜往地铁口走。

——

宝玉过十字路口进广场。行包寄存口在大门东边那一排,灰色金属柜,编号从 A001 到 A180,每个柜子下头一只旋钮一个二维码。柜子前面那片水磨石地被无数双行李箱轮子压得发亮。

他在二十米开外停下来。

他看见贾环。

贾环穿一件黑色 polo,背朝他这边。旁边是一个 40 出头的男人——戴灰色鸭舌帽,看不见眉眼;那人左手拎一只深色的拉杆箱,箱子立在地上,箱顶他另一只手搭着。两人在低声说话。

巧姐坐在他们左边那张长椅上。她背着那只小书包,书包敞着一条缝,里头那只软毛绒玩具的耳朵露出半截。两只腿没着地,悬着。她手里握着第二瓶酸奶,喝得很慢,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说话的人,又低下头。

宝玉没喊她。

他朝前走。他抬手从脖子上把那块玉牌捏住——玉牌挂在一条褪了色的棕色皮绳上,接头那里一颗小铜扣,他用拇指甲一抠,扣开。玉牌从皮绳上滑下来落到他掌心里。皮绳还挂在脖子上。他握住玉牌走完最后那十步。

到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跟前他停下。他没看贾环。

他把握着玉牌的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玉牌侧着躺在掌心上,羊脂色,中间偏下那一道粘合的裂纹细得像一根头发,斜光能看见,正光看不见。

"我加钱,"宝玉说,"您把人留下。"

那男人没接。他先看了一眼宝玉的脸——大概一秒——又看了一眼那块玉牌——大概两秒——又转过头看贾环。贾环嘴动了一下,没出声。他喉结上下走了一趟。

那男人左手没动,他原来空着的右手慢慢插进了裤兜。

宝玉手伸着。汗从他后颈那条皮绳底下渗出来,沿着皮绳往下走,走到玉牌原来挂的那个位置,那里现在空着。

广场对面喇叭里放一段提示音:"开往合肥南方向的 G 字头列车开始检票。"放完一遍英文,又一遍中文。

那男人没接。

——

刘姥姥到的时候是三点三十五。

她从广场西头那个公交站下来就小跑——这个年纪小跑不快,但她跑。菜叶子在跑动里抖得很厉害。她从一排出租车后头绕出来,看见那一片金属柜,看见长椅上的巧姐,看见巧姐对面背朝她的宝玉。她跑到离他们五米的地方收住步子,喘了两口。

宝玉听见那两口喘。他回过头。

他手已经伸了大概四十秒。他把手收回来,把玉牌换到左手里,转身朝刘姥姥走了两步。走到第三步他停住。然后他单膝着地。

水磨石地是温的。膝盖落下去那一刻发出一声很轻的"咯"。他没低头。他抬手把玉牌塞进刘姥姥手里——刘姥姥那只拎菜的手腾不出来,他塞进了她另一只手,那只手原本张着,他塞进去的时候没合拢,玉牌就那么搁在她掌心里。

"姥姥,"他说,"咱家欠你的。"

他说完没起来。

刘姥姥没回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块玉牌——看了三秒。她俯下身,从宝玉胳膊肘那里把他往上扶。她力气不大,但宝玉跟着她起来了。他右膝上沾了一小块灰,他没拍。

刘姥姥转过身朝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走了两步。

"这孩子,"她说,"我带回去。"

她声音不高。说完没等回话,回头看了巧姐一眼。巧姐这时已经从长椅上站起来了——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没人看见,她现在站着,酸奶瓶子还在手里,瓶口斜着,里头剩的那点酸奶往瓶盖那边淌。

那男人搭在拉杆箱顶上的左手往后挪了半步。拉杆箱跟着后挪了半步,轮子在水磨石上"咯"一声。他没看刘姥姥的脸,他看了一眼贾环,又看了一眼那块还在刘姥姥手里的玉牌。他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贾环张了一下嘴。他张完没说话。

——

三点五十左右,刘姥姥牵着巧姐的手往广场外面走。她们走到金属柜尽头那里,巧姐回过头来。她先找贾环——贾环不在原地了,他往进站口那边走得很快,走到玻璃幕墙底下就拐过去了。巧姐没找到他。然后她找到了宝玉。

"二叔叔,"她说,"咱们一起回家吗。"

宝玉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抬了不到一公分。

"姥姥带你。"他说。

巧姐"哦"了一声,回过头跟着刘姥姥走。

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他没看宝玉。他把拉杆箱换了一只手,转身朝大门那个方向走。和贾环消失的是同一道。

——

宝玉左手里还握着那块玉牌——他刚才塞给刘姥姥,刘姥姥扶他起来的时候玉牌又滑回了他手里,她其实没真攥住。

广场东南角一排矮店铺:修锁配钥匙、手机贴膜、"老牌钟表/黄金/玉器·当"。当字的招牌金底红字,玻璃门上贴一张 A4 纸——"营业中"。

他推门进去。

冷气足。柜台后头坐一位戴老花镜的师傅,五十多岁,灰色圆领针织衫,手里在用绒布擦一只旧机械表的表盘。他抬头看了宝玉一眼,又低下去擦那只表。

宝玉把玉牌放在柜台那块小绒垫上。

师傅又抬头。他摘下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放大镜,把绒垫往自己面前挪了一寸。

四十秒。

正面十秒,反面十秒。然后他放下放大镜,拿起手边一只小铜锤——锤头橡胶包的——用锤柄那一头敲了玉牌四下。第一下边角,第二下中间偏上,第三下正中——那道粘合的裂纹处——第四下底下。每一下都很轻。每一下他都把耳朵稍微侧过来一点听。

他听完,把锤子放下,放大镜放回抽屉。他没看宝玉的眼睛,报了一个数。

宝玉点头。

师傅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典当物品记录表",把数填进去,把日期填进去,把"物品名称:羊脂玉佩一块(有修复痕迹)"填进去,把单子推过来,从笔筒里抽一只中性笔放在上头。

宝玉签字。他签得很慢。

师傅从抽屉里数现金,数了两遍,推过来。宝玉接过,没数。他从柜台旁边那只装名片的小盒子里抽一张这家典当行自印的灰色小纸袋,把现金塞进去,折了一下。

他出门时门上铃铛响了一下。

——

刘姥姥和巧姐这时在马路对面一家小饭馆门口。她们没进去——刘姥姥弯下腰在帮巧姐把书包带子往上拎了一下。

宝玉过斑马线时红灯刚跳到绿。他走到她们跟前,把那只小纸袋塞进刘姥姥另一只空着的手里。这次她攥住了。

"姥姥带她走。"他说。

刘姥姥没推。她把纸袋往自己身上那只旧布包里塞,拉上拉链,抬头看了宝玉一眼。她没说话,伸手在巧姐肩上拍了一下。

宝玉往后退了一步。

刘姥姥拉着巧姐的手往左边走。那条路上有一站小客车发车点——蓝白条纹的小棚子,前头那辆车头玻璃上插一张手写牌子:"开往乡下方向"。售票员穿短袖白衬衫,站在车门口收钱。

刘姥姥从布包里掏出一小卷零钱数了几张递过去。售票员撕两张票递给她。她把巧姐先推上车,自己跟在后头。上车时菜袋子蹭了一下车门框,掉了一根黄瓜。她没回头捡。

车门关。车开。

宝玉在原地站着。

——

车走三分钟。

广场上喇叭里又是提示音。一队穿校服的小学生从西边那条路上走过来,老师在前头举着一面小红旗。

宝玉一只手伸到脖子那里摸了一下。

那条棕色皮绳还在。皮绳上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放下来。他朝马路对面那家典当行的玻璃橱窗看了一眼。

橱窗中间一格,那位戴老花镜的师傅已经把那块玉牌摆上去了。一小块湖蓝色的绒布托着它,四角折进去叠成一只小盘子,玉牌侧躺在正中——羊脂色,中间那道粘合的裂纹被一束顶灯的光斜照到,看得清。

师傅在橱窗里头退了一步,又走回去把绒布的右下角往里又掖了一点。

宝玉转身朝地铁口的方向走。

他没回头看贾环消失的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