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说带你去坐火车
2022 年 6 月中旬某个周六,上午十点。
邢夫人住的那栋楼在二环外一处老小区,灰白色外立面,每层四户。贾环上来之前在楼下小卖部前站了一会儿。他抽了半根烟,把剩下半根掐在花坛沿上——掐的时候手指有点紧,烟头被捏扁了。他把烟头丢进花坛里那只装满烟头的空奶茶杯。
进电梯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最上头是昨晚两条催收短信。再上头一条更早,是另一家。他把屏幕灭了,又点亮,又灭。锁屏上没有未读微信。他往下划了一下通知中心——没新的——又往上划回来。
电梯到 11 楼。他按门铃前理了一下外套下摆。外套是夏初的薄款,藏青色,肘子上有一点反光的磨痕——他低头时才看见。
门开了。开门的是邢夫人请的钟点工,五十多岁,围着一条灰围裙。她让到一边。
"巧姐呢。"贾环说。
"在屋里。太太交代过了。"
贾环没脱外套,鞋也没换。他朝里头那间小屋走。
邢夫人不在客厅。茶几上一只青瓷茶杯,杯底有一圈茶垢。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好多年前在颐和园拍的——里头有凤姐,凤姐站在最右边,怀里抱着还没满岁的巧姐。镜框边角的金漆掉了一小块。
贾环没看。
小屋门虚掩着。他推门。
巧姐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背对着门,正把一只软毛绒玩具往书包里塞。书包是浅粉色的,前面绣着一只兔子,兔子的一只耳朵歪了——那是平儿亲手缝上去的。巧姐听见门响回过头。
她六岁。脸还圆,刘海剪得整齐,眉毛淡。
"叔叔。"她说。
贾环在门口站了一秒。
"姐姐今天跟叔叔出去玩。"他说,"叔叔带你去坐火车,下午就回来。"
巧姐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玩具——是一只灰色的小象,鼻子卷起来,背上原本绣着一行小字,洗了太多次已经褪得只剩一个模糊的灰斑。她把小象往书包里再按了一下,按到画笔旁边。
"我画笔也带了。"她说。
"带吧。"
钟点工在门口张望。"她早上吃了一碗粥,半个鸡蛋。"
"嗯。"
"太太交代说——"
"我知道。"贾环打断的时候没看她。"晚饭前回。"
钟点工没再说话。
巧姐站起来,背上书包。书包带比她的肩稍宽一点,往下滑了滑,她伸手往上拎了一下。她走到贾环面前停住,仰头。
"叔叔咱们坐几号线。"
"上车你看。"
他伸出手。巧姐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他手心。她的手是凉的——不是凉风的凉,是小孩子早上刚起床的那种凉。贾环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没察觉,等到牵着走到玄关换鞋时才意识到——他用另一只手往裤腿上蹭了一下。
下楼。
电梯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条新微信——他用拇指划掉通知预览,没点开。他把手机塞回外套内袋。塞的时候手机磕到拉链头,他把拉链往下拽了半厘米。
巧姐在他身边没说话。她在看电梯里的镜子。
出了小区。
外头是一个普通周六上午——卖早点的摊收得差不多了,剩两笼小笼包还在蒸;遛狗的老人遛到第二圈。空气里有一点桂花树新长出来的青味,混着早高峰刚散的尾气。
贾环朝地铁站那个方向走。他走得不快——他怕巧姐跟不上——但他每隔几步会回头看一下。第二次回头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头。他停了一下,又往前走。
地铁口那段台阶向下,他一手牵着巧姐,一手扶着扶手。他刷的是一张地铁卡,卡套是黑色的,磨白了一道。他给巧姐刷的是儿童票——她身高线压在 1.3 米那条线下两厘米。
站台上风很大。巧姐的刘海被吹起来贴在额头上。她伸手把刘海拢下来。
车进站。
车厢里不算空。贾环在车门旁边找了两个连着的位置坐下,让巧姐坐里头那个。
广播在报下一站。
贾环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最上头那条是刚才在电梯里没点开的——发信人没存名字,只是一串数字。他点开。
——人到哪了?
贾环用拇指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
——在地铁上。
他发出去。对方在打字。
——还有几站。
他低头算了一下。从这一条线换乘到南站那一条线大概还有六站。
——六站。换乘一次。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回。
——到了告诉我位置。
贾环把手机灭了,倒扣在自己大腿上。屏幕朝下。
巧姐在他旁边晃脚。她的脚够不到地——离地大概还有十厘米。她晃了几下停下来,转头看车窗。车窗外头是黑的,玻璃上映着车厢里的灯和她自己。
"叔叔。"她说。
贾环没立刻应。
"叔叔。"
"嗯。"
"咱们坐到哪一站。"
贾环看了一眼车厢上方那一条电子线路图——红色的箭头从他们刚上车那一站往下走,下一站就要换乘。他没指给她看。
"再坐几站。"他说。
巧姐没再问。她又转过去看车窗。车窗外面那一片黑里隔几秒会闪过一束追上来的灯,灯一闪,她的脸在玻璃上亮一下又灭。
下一站。
贾环牵着她下车。换乘要走一段地下通道——通道很长,地砖被无数行李箱滚轮拖过,一道一道的浅痕。
走到一半,巧姐慢了一点。
"叔叔我口渴。"
贾环停下来。前头大概二十米的位置有一台自动贩卖机。他牵着她过去。
"你要什么。"
巧姐踮起脚看了一会儿。"酸奶。那个粉色的。"
他扫码。一瓶 250 毫升的酸奶掉到取物口。粉红色瓶身上印着一头卡通奶牛。付款页面"完成"两个绿字在屏幕中央:5 元。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塞的时候他手指在外袋上停了半秒。他想起——昨晚那条催收的本金,比这只酸奶贵了不知道多少倍。家里揭不开锅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没说出口。他把它压下去。
他把酸奶递给巧姐。巧姐自己拧开瓶盖,瓶盖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她小口小口地喝。
"谢谢叔叔。"
贾环没回答。他朝换乘方向偏了偏头。"走。"
上行扶梯把他们送到换乘那条线的站台。这条线人比刚才那条多——是去南站那个方向的——很多人拖着行李箱。
车进站。他们上车。这一节车厢更满——他们没坐到位置,靠在车门旁边那根扶手柱上站着。贾环让巧姐站在他和柱子之间——他用一只胳膊护着她。
巧姐继续喝酸奶。喝到一半她把瓶子举起来看了看里头还剩多少。
车晃。
"——南站,到南站的乘客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贾环把那只没扶柱子的手伸进外套内袋,把手机摸出来。
——到了。
他点发送。屏幕上"到了"那两个字旁边出现一个旋转的小圈圈,转了一秒,变成两个绿色对勾。
对方几乎是立刻回的。
——我在行包寄存口。
贾环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他没回复。他把手机灭了,塞回内袋。
车门开了。
贾环牵着巧姐下车。
巧姐手里那瓶酸奶剩最后两口。她在站台上把它喝完,把空瓶递给贾环。
"叔叔扔。"
贾环接过空瓶。站台尽头有一只分类垃圾桶——蓝色、绿色、灰色三个口。他没分。他走过去,随手把空瓶丢进最近那个口。粉红色的瓶身在桶里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滚到底。
他转身的时候巧姐已经把书包带子又往上拎了一下——带子调得稍长,她每走十几步就要拎一次。
出站。
南站出站口外头是一大片广场——拉杆箱的滚轮声、举着小旗的旅行团领队对着电喇叭喊集合、有人在广场边角抽烟。正前方是那栋玻璃幕墙的候车大厅。幕墙在六月的太阳下白得发亮。
贾环顿了一下。
他没朝候车大厅方向走——他朝幕墙左侧那一排标着"行包寄存"的灯箱走。那一排灯箱底下是十几个排成两列的寄存柜,柜子前面一片空地上站着几个等行李的人。
他牵着巧姐穿过广场上一排等出租车的拉杆箱中间。拉杆箱大大小小,深色的、粉色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其中一只箱子的拉杆没收回去,斜着支在地上——他绕过去。
巧姐被他牵着,跟着绕。
走到拉杆箱阵列的中段,巧姐回了一下头。
她回头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她只是六岁的小孩走在大人腿边的那种自然的回头——隔几分钟一次,看一眼来时的方向。
她身后那一面玻璃幕墙映出整个广场——映出广场上拖箱子的人、举旗的领队、抽烟的男人;映出她和贾环——她在玻璃里是一个很小的红粉色身影,背上一只兔子书包;贾环在她旁边是一个高一点的藏青色身影,外套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幕墙里那只小红粉点和那只藏青点正在一排行李箱的缝隙里往前走。
巧姐看了一秒。
她转回头,朝前。
她伸手把书包的带子往上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