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光头那个下午
2022 年 6 月初某个周三,下午一点半,惜春从冰箱前站起来。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白色便签纸。去年冬天写的,黑色签字笔,四行:
剃头。
退微信。
关账户。
签协议。
便签的右下角已经卷了一点边,被冰箱风口吹的。她伸手把那个角按下去——按了两秒,松开,又翘起来。她不再按。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三十平的公寓。一张单人床,一张靠窗的小桌。墙上没贴东西。
她拿了钥匙、银行卡、身份证,装进一只浅灰帆布小包,拎着出门。手机没带。
楼下那家男士理发店在小区西门外。门口立着一个老式的红蓝白旋转灯柱,蓝色那一格不亮。玻璃门上贴着一张 A4 纸,红字:剪发 18 元。
她推门进去。
店里没别的客人。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师傅坐在最里头,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头。
"剪头发?"
"嗯。"
"剪什么样的?"
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剃了。"
老师傅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一头到肩膀的黑发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
"剃光?"
"嗯。"
"用推子?"
"嗯。"
老师傅没再问。他朝里头那张椅子抬了一下下巴。惜春走过去坐下。镜子在正前方,上头一格小灯亮着,光是暖白的。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又把目光挪开,落到镜下那一排剃刀、推子、剪子上。
老师傅从抽屉里抖开一条白披肩布,给她围在脖子上。布的边沿贴在她锁骨上,凉的。她肩膀缩了一下,又放下来。
"长头发剃下来要不要留着?"
"不要。"
"有些姑娘剪了拿回家做个念想。"
"不用。"
老师傅"嗯"了一声,没再劝。
他拿剪子,先把后头那束分两次剪短到耳根。剪刀闭合时发出很轻的"咔"。一束黑头发掉到地上。又一束。第三束落在她左脚那只浅灰帆布鞋的鞋面上,她没去掸。
换推子。推子开机时嗡了一下,振动从头皮传到肩。他从后脑勺开始推,一推一推,从下往上。
她在镜子里看着头顶那一片黑色一点一点变浅,变成一层青色的茬。她的脸在那一层青色下显出来——比记忆里要瘦。她把目光挪到自己摊在披肩布上的两只手——左手压在右手上头,安静。
推子推到右耳廓上方时,老师傅顿了一下。
"姑娘——这边有一道小疤。要不要绕一下?"
她想了一下。是小时候在园子里磕的,这些年头发盖着,自己也不记得了。
"不用。推过去。"
老师傅推过去了。
十三分钟。进门时一点三十四,老师傅放下推子那一下,是一点四十七。
"好了。"
他把披肩布解下来。大片黑头发从布上滑到地上,滑到她脚边。他递给她一面手持小圆镜。
"照一下。"
她接过来。
照了五秒。镜里那个人头顶光秃,青色,耳朵显得比记忆里大一点点,脖子显得长。她把镜子翻过来,递还。
"多少钱?"
"十八。"
她从钱包里抽了一张二十递过去。老师傅找她两块钱。她接过来放回钱包,拎起包站起来。
"姑娘——夏天剃光,头皮容易晒。出门戴个帽子。"
"嗯。"她说,"谢谢。"
她推门出去。
外头日头很足。柏油路面发烫。她头皮上那层青色的茬被风一吹,凉了一下——她从来没在那个部位感觉过风。她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手心里全是细短的茬,扎手。她把手放下来。
回公寓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她推门进去。冷气扑在脸上和头皮上,头皮那一阵凉比脸上更直接。她走到冰柜前,拉开柜门,伸手取了最靠里那瓶矿泉水。扫码,付了两块。
收银员是个戴口罩的小姑娘,把瓶递过来时目光在她头顶停了不到一秒,又收回来,"谢谢光临。"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那两步台阶上,把瓶盖拧开——塑封"咔"地裂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胃。她把瓶盖拧回去,没拧紧,拎着瓶子走出便利店。
回到公寓。她把帆布包挂在门后钩子上,把矿泉水放在桌上——靠窗那张小桌的右上角,瓶身和桌沿之间隔了大概两指。
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等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拿起手机——这一年她基本不带出门——解锁,打开微信。
家族群在静音的最底下,几百条未读,她不看。她点设置,账号与安全,更多——往下滑——找到那一行:
注销账号。
她点进去。页面跳出一段说明。她拉到底,勾选"我已阅读并同意",点确认。
页面跳出一个倒计时圈圈。
"请等待 60 秒后再次确认。"
她把手机平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圈圈在屏幕中央转。她没数。她的目光从那个圈圈上挪开,挪到桌上那瓶没拧紧的矿泉水上——瓶子在窗外漫进来的光里有一道斜的反光,反光的位置在标签靠下那块。她看了一会儿。
手机"叮"了一声。
她拿起来。屏幕上"再次确认"四个字亮着。她点了。
页面跳到新的提示:"您的账号已进入注销流程。"
她退出来。退到桌面。桌面上那个绿色的微信图标她没去删——它会在那儿待几天,然后自己消失。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她转向笔记本电脑。
浏览器,输网银网址。回车。U 盾这一年一直在那张小桌的抽屉里,她伸手抽开抽屉,取出来,插到 USB 口上。她输密码。
进了网银。
账户余额:八万四千二百三十六元七角五分。
她切到转账页面。
收款方那一栏,她输了之前自己开的另一张二类卡的卡号——那张卡是绑定给一家流浪猫机构的,那家机构在民政部门有备案号,可以接受个人定向转账。她输金额:八万四千二百三十六元七角五分。备注:捐赠。
她点下一步。输密码。U 盾红色"确认"按钮亮起。她按。
页面刷新。余额:零元零角零分。
她拔下 U 盾,放回抽屉。
回到账户管理,找到"关闭账户"。提示:余额需为零,确认关闭后不可恢复。她勾选。她确认。她又确认了一次。
"账户已关闭。请保管好您的卡片。"
她退出来。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张绿色的农行卡——卡面已经有点旧——拿了桌上的小剪刀,从中间剪开,剪成两段。又把每一段剪成两小段。一共四块。她把四块塑料拢在手心,走到厨房水槽边,扔进水槽下那只垃圾袋里。
她回到桌前。
最后一件。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打印好的 A4 纸——是上礼拜她在小区门口那家文印店打的,五毛钱一张。
标题宋体小三号:
个人遗产转赠协议
正文她自己拟的,一共五百多字。本协议甲方栏她填了自己的姓名、身份证号、当前住址。乙方栏——
她拿起桌上那支黑色签字笔,在乙方栏的横线上一笔一划地写:
附近一家收容流浪猫的小型公益机构
写到这儿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乙方地址那一行上空。地址那一行是空的。她想了一会儿,把笔放下,没填。
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写下:贾惜春。日期:2022 年 6 月 1 日。
她把那份协议吹了吹——签字笔的墨没干透,最后那一笔还有一点亮。吹完她把三页纸对齐,拉开桌子右手边那只抽屉——抽屉里头空着——把协议放进去,平整地,靠最里头。她把抽屉推回去。
她直起身。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她已经摸不到头发了——只摸到那一层青色的、扎手的、有一点点温度的茬。
她的手指在头顶上停了一下,又落下来,平放在膝盖上。
窗外天色还早。她坐到椅子上。
对面那栋楼里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被那个人抖了抖,挂在最外头的衣架上。风过来,袖管轻轻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