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她的人她其实没见过
九点二十二,围挡合拢。
蓝色彩钢板最后一片被工人推过来,"哐"地一声合在前一片的卡扣上。红底白字的横幅从围挡上半截贴下来——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白字那一行边角被胶带绷得有点起翘。
妙玉提着那只小行李箱站在围挡外。她穿一件素灰色的长棉麻外套,领口竖起来。脚边搁着一个布包,布包里隔着一层棉布,是那只成窑五彩盖钟。
她转身,没回头。
大观园西门外那条小路平日没人走。今早不知从哪个时候起,停了一辆浅色 SUV,车身蒙着一层薄灰,看不出是哪一年的款。车停在路边一棵泡桐树底下,车门半开。
她拎着行李箱朝车走了两步,又停下。她把布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布包不重,里头那一只盖钟连同棉布裹起来也不过半斤;但她拎着它,肘弯里隐隐使着一点劲——像是怕一不小心被风吹歪。
车门里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米色的针织外套,胸口别着一只极小的金色十字夹针。头发是直的,齐肩,梳得很整齐。她笑了一下,喊了一声。
"姑母。"
妙玉没应。她朝那女人看了一秒,又把目光移开,落到 SUV 的车牌上。车牌前两个字母她没看清——树荫遮住了一半。
车后又下来一个男人。三十几岁,穿一件浅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腰间挂着一只车钥匙。他冲她点头,笑容比那女人慢一拍。
"舅家堂表。"男的说,"按辈分该叫您一声姑母。"
他说话有一点口音——苏白底子,但被普通话洗过。妙玉听着,没作声。
那女人把手伸过来,要接妙玉的行李箱。妙玉松了手,让她拎走。但布包没给。
布包她搁在自己手肘里抱着。
"还有一个东西放后备厢吗?"女的问。
"我自己拎。"妙玉说。
女的笑了一下,"那行。"
她转身把行李箱搁进后备厢,盖上。那"嘭"一声妙玉听见了,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是一张白色卡片。手写。圆珠笔。字迹偏圆。
上头三行——
俗家姓氏一位长辈的名字。
一个手机号。
最后一行:到家后请通话报平安。
妙玉看了两秒。她伸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已经划得很花。她按了几下,把号码点进去。
她抬头看了那男的一眼。男的退后半步,让出一段距离。女的也退到 SUV 前轮那边去,背对着她。
电话接通了,三声。
"喂——"
对面那个声音是老的。带着点喘。气短的那种喘,像是刚从屋里走到客厅。
妙玉没说话。
"是——"对面顿了一下,"是芳官吗?"
她俗家小字。这两个字她已经有十几年没听人喊过。
她"嗯"了一声。
对面那一头沉默了两秒,又开口:"车到了?让他们送你过来。这边给你收拾了个屋子。你别——别推。"
声音是对的。她少年时见过一两面的那位长辈——苏州的口音,节奏,咳嗽前那种半口气没顺过来的停。一切都对。
她没再问任何问题。
"嗯。"她又应了一声。
挂了。
她把手机塞回内兜。手在外兜里停了一下,没掏出来。
电话那头剩下来的,是一种空白。不是疑心,也不是宽慰,是空白——她在大观园这一头其实没有别的去处。栊翠庵围挡刚合上,那两株白茉莉被工人用塑料布盖了一下,盖的时候手势比她想象的轻。庵里那几本经书她没拿,留在屋里的桌上摞着,最上头一本《心经》压着一张她自己手抄的笺。家族这一头,贾政办公室仍在配合调查段,她去敲那扇门也没人会替她应一声。
她抬眼看了那对夫妇一眼。
男的把车钥匙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女的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抚了一下针织外套的下摆。两个人都没催她。
她也不催自己。
她朝车走。男的伸手替她拉开后排门。她弯腰进去,把布包先放在膝盖上摆稳,再坐进去。
车门关上。
那女的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系安全带。男的开车。SUV 起步很慢,绕过泡桐树底下一摊积水,慢慢拐上小路。
车从大观园西墙边过去。
西墙是一道旧的青砖墙,墙头爬着的爬山虎已经过了花期,绿得发深。墙根下停着两辆共享单车,车把上挂着雨水留下的水珠。墙的尽头是栊翠庵那一段——蓝色围挡从墙外伸进来,斜斜地切了一刀,红底白字那一面背着她,她看不见。
她没回头看。
车上 SUV 那一头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人造香味——挂在后视镜上的一只白色硬纸片,方形,印着一棵小松树。那东西转一下,转一下,松针的影子在仪表台上画过。
车开出小路,并进辅路。再过两个路口,上了北向高架。
高架上车流不密。男的把车速稳在六十左右。女的从座位下摸出一瓶矿泉水,回头递过来。
"姑母您喝水?"
妙玉摇头。
女的笑了一下,把瓶子搁在中控台。
车继续往北开。
仪表台上那块电子屏显示导航路线——一根淡蓝色的细线,往北一直延伸出屏幕外。目的地那一栏被一行小字遮着,妙玉那个角度看不清。她也没问。
她抱着膝盖上的布包,手指隔着棉布按下去——盖钟的形状她摸得出来。圆的盖,圆的腹,腹身一侧微微凸出去一道,是 V2 那年她洗了又洗的那一处旧釉裂。釉裂没扩大。手指按上去她确认了一下,松开。
她把布包再往怀里挪了一寸。
车窗外,城北那一带的楼房一栋一栋退后。楼越来越矮,间距越来越大。再过去是几栋还没封顶的灰色塔楼,吊塔停在半空,塔臂上挂的红旗已经褪成淡粉。
高架下一段是修了一半的辅路,黄黑相间的隔离栏从一头排到另一头,栏外是几堆未运走的渣土。一辆洒水车迎面开过来,车头上喷着两道水柱,雾气漫上来又散开。男的把雨刷点了一下,水珠在前挡上推开两道半月形的痕。
仪表台那个白色硬纸片又转了半圈。松针的影子滑过中控屏的边缘。
二十公里以后,她开口了。
"咱们这是去哪。"
她声音不大。
男的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先到我家住几天。"
他没说在哪。
女的接了一句:"这一阵您先歇着。那边屋子收拾出来了。"
妙玉没再问。
她转头看车窗。车窗玻璃是新的,干净,外头的光落在玻璃上反出一层她自己的侧影——眉骨那一段,鼻梁那一段,下颌那一段,被光描了一遍,又被路灯的影子打断。
她抬起一只手,凑到嘴边。
她对着车窗呵了一口气。
车窗那一小块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雾,圆的,比她手心略小。
她伸出一根手指。
她在那层白雾上画了一笔。然后第二笔。然后第三笔。
她画的不快,也不慢。手指节微微弯着,指甲贴着玻璃滑。第四笔收尾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手指抬起来看了看,又落回去——她把那个字又描了一遍。
写完,她用袖子把那一小块白雾擦掉。
擦得很干净。
窗外的光重新落进来。
她把手放回布包上。
男的从后视镜里又瞄了她一眼。他什么也没说,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并到外侧车道,准备下一个出口。
副驾上的女的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姑母您饿不饿,前面有服务区咱们歇一下。"
妙玉摇头。
女的"哦"了一声,又转回去。
车没下高架,继续往北。
仪表台上的电子钟跳了一格——十一点二十八。
挂在后视镜下那只白色硬纸片转过去半圈,又被风缓缓荡回来。松针的影子在仪表台上又画了一遍。
车继续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