栊翠庵的围挡今天上去了
2022 年 5 月中旬的某个周一,天亮得早。六点的时候,大观园西北角那一片还浸在一层薄白雾里,露水还在草尖上没落。栊翠庵的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一段一段长着不规则的青苔,雾从苔上漫过去。
妙玉六点起的床。她其实四点就醒了,躺到五点四十五,才坐起来。她没开灯。屋里的光是从天井那边漫进来的,一寸一寸地,把柜子的轮廓先漫出来,再是茶案,再是墙上那一行她自己写的字。她没看那行字。
她披了一件灰布外衣,先去厨房那一头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她没泡茶,把热水倒进搪瓷缸子,端着回卧室。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缸子里的水气往上飘,散在天井那一头的光里。她喝了两口,水还烫,她舌头顶在上颚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缸子放在地上。
她把柜子最高那一格里的一只小布包拿下来。布包是她自己缝的,靛蓝粗棉,四个角缝了暗扣。她解开扣子,里头一只成窑五彩盖钟用宣纸裹着,裹了三层。她没拆。她在床沿上把布包搁在膝盖上,手指隔着粗棉摸了一下那只盖钟的轮廓——盖子那一圈微微凸起,钟身底那一道窑变的釉痕她不用看就知道在哪里。她又把布包合上,把暗扣一个一个扣回去。
行李箱在床底下。她拖出来,是一只二十寸的硬壳箱,灰色的,轮子有一只不太转了。她把布包放进去,又放了两本线装的册子、一只小铜炉、一件灰布旧棉袍、两双袜子、一只搪瓷缸子。然后她合上箱子,按了一下锁扣。锁扣咔哒一声。
七点零五,她拎着箱子坐到院子里那只小竹凳上。
院子里两株白茉莉花,是去年春上从苏州那边带来的。今年开得不错,前几日还有人来拍照。露水落在花瓣上,看着比平时更白一点。她坐在凳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手机——很旧的那种,按键的——按了一下开机,屏幕亮起来,又自己熄了。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七点半,她又起身把茶案上的那一套茶具收了一下。盖碗、公道、小杯,一件一件拿干布擦过,倒扣在竹托盘里。擦到最后一只小杯的时候,她停了一停。她把那只小杯从竹托盘里拿出来,放回茶案上原来那个位置——杯口朝下。然后她转身出来。茶案那一头她没再看。
八点四十左右,墙外那条小路上有车声。
是一辆蓝色的小卡车。卡车上下来四个人,穿橙黄色反光背心。然后是一辆白色的工程皮卡,皮卡上下来两个,一个穿灰色短袖衬衫,腰间挂一只对讲机——那是工头。工头朝庵门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师太,"他说。声音不大不小。"九点动工。我们先把围挡支起来。"
妙玉没起身。她点了一下头。
工头把那张纸递过来。是 A4 打印的,上头是"已交付保管单"几个字,下头一栏一栏,工整地写着:佛像 1 尊、茶具 1 套、经书若干。再下头一行小字,"以上物品由施工方暂存保管,待项目结束后归还或协商处置"。
"您看一下,"工头说,"签个字。"
妙玉接过纸。她从凳子边上摸出一只笔——是一只很普通的中性笔,是去年园子里发的——她在"茶具 1 套"那一行上划了一道。划得不重,但那道线很直。
她把笔尖停了停,又在边上一小块空白处写了三个小字:自取。
她把纸递回去。
工头看了一眼。他的眉皱了一下,又松开。
"师太您这个——不合规。我们是按清单走的。"
"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拎。"妙玉说。
她的声音不高,也没有用力。工头看了她两秒。他想说什么,又没说。他从胸口袋里摸出一只签字笔,在那张单子右下角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写了个时间,签了自己的名字。他把单子收进文件夹里。
"那别的物品我们按规程进。"他说。
妙玉点头。
八点五十,蓝色彩钢的围挡一片一片被卸下来。每一片大约两米高,三米宽,板面是亮蓝的,边角包着白色塑料封条。四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两人一组,一片一片往墙根那边搬,搬到位置,"咣"一下立起来,再"咣"一下用一根斜撑杆撑住底。撑杆插进土里的时候,会带起一小撮土。
她坐在凳子上看。她看那道围挡像一条蓝色的带子,从庵门东边那一头开始,一片一片地,往南绕过去,再往西,再往北。她没有动。手放在膝盖上的布包上。
九点零五,工人到了庵门口那两株白茉莉花跟前。
工头朝那边看了一眼,回头对一个工人说:"照规矩,这两株先盖一下。"工人从皮卡车斗里抽出两块半透明的塑料布——是那种工地上常用的,蓝白条纹的——一块一块抖开,从上头朝两株白茉莉的树冠盖下去。塑料布罩住的时候,里头的白花隐隐还能看见,是模模糊糊的两团白。
"保护移栽,"工头朝妙玉那个方向解释了一句,"后头会有人来挪。"
妙玉没看他。她看那两团白。
九点十二。围挡已经合到南边了。
九点十八。围挡从西边绕了过来,到北墙根那一段。
九点二十一。最后两片围挡被搬到庵门正东,那是合拢前的最后一道口子。两个工人把围挡抬起来,一个工人在底下用脚踢一下撑杆。撑杆"咯"一声卡进土里。
九点二十二。围挡合拢。
蓝色的板和板之间没有缝。从外头看,栊翠庵的青砖院墙整个被一圈蓝色裹住,露在外头的只有院墙最上头那一道,和那两团被塑料布盖住的白。围挡的正前方挂了一条横幅,是早上工人来之前就准备好的,红字白底,一行宋体大字:施工重地,闲人免进。横幅的右下角小字写着:"请绕行"。
工头从腰间摘下对讲机,按了一下:"东边合拢了,开工。"对讲机里嘶嘶一阵,传来另外一个声音:"收到。"
围挡里头的世界她看不见了。
妙玉从竹凳上站起来。她伸手提那只灰色硬壳箱。轮子坏了那只压在地上,她没去管,她直接拎起来。箱子有点重,提起来的时候她肩膀稍稍往下沉了一下,呼吸停了半口。她没让它再落地。她把布包抱在另一只手里,贴在胸口前。
她转身。
她没有回头。
从庵门外那条石子小路出来,往大观园西门走,要过两道月洞门,再过一段空着的草坪。草坪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她拎着箱子走,硬壳箱的边角碰着她小腿,碰一下,疼一下,她不躲。布包贴在胸口前,她另一只手按着布包外侧。
西门在前头。
西门今天没人。原来守门的那位老师傅一周前不来了——通知贴在门房玻璃窗上,是一张 A4 纸打印的,写着"门岗暂撤,请走北门"。"门岗暂撤"四个字下头压着一只红色的章。
她从西门出去。
门外是一条窄路。两排树。路边一辆浅色的 SUV 停着,车头朝北,车身上一层薄薄的灰,看着是开了一段路过来的。
车门开着。
那扇车门是后排的,朝着她这一边开着,里头是深色的座椅。她站在西门门洞里,看了那扇门两秒。她没看见车里坐着的人。她也没看见车牌。她只看见那一扇开着的门。
风从北边来,吹过那条小路。围挡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是什么板材落在地上的声音。妙玉没回头。她把布包从胸口前往下挪了一点,让它贴在腰那里。然后她拎着箱子,朝那辆 SUV 的方向,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