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75 章 / 共 400 章

门开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第375章插图

2022 年 5 月初某周三早上,八点二十分,两名警员到了 30 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是早高峰那种被反复触发的亮——电梯门一开一合,光就再被点一遍。年长那个警员姓周,四十出头,制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锁骨;年轻那个比他矮半个头,姓林,背着一只黑色单肩包,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斜痕。两人在 3002 门口站住。门牌是亚克力的,"3002"三个数字底下贴着一小张物业新贴的反诈宣传贴纸,边角有一点翘。

周警员按了门铃。

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按了一下,这次按得长一点。门里头传来拖鞋的声音,慢,像是从远处过来。猫眼那一小块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门没开。

"警察,"周警员对着猫眼说,"接到楼上邻居报警,想了解一下情况。"

又过了大概三秒,门开了。

家政阿姨穿一件米色棉麻上衣,灰裤子,头发在脑后拢了一个圈。她大概五十出头,脸上化过淡妆——眉毛是画过的,腮红那一层却没上匀,左边比右边深。她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戴一只塑料发圈。

"你们……找谁?"

"接到 30 楼住户报警,"周警员把警官证递到她眼前,又收回去,"昨晚有动静。我们进去看一下。"

阿姨愣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撑了大概半秒,没撑住。

"昨晚没事啊,"她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邻居反映十一点以后有摔东西的声响,凌晨一点之后没声了,"周警员的语气是那种打过无数次类似电话的平。"我们进去看一下。"

阿姨没让出来。她身体半侧着,把门掩着一半,"那个……我们家先生不在家,我做不了主——"

"先生几点出门的?"林警员问。他从单肩包里抽出一只本子,圆珠笔顶端按了一下。

"早……早上吧,"阿姨说,"具体我没看时间。"

"几点?"

"……反正天没亮。"

周警员看了她一眼。"我们进去。这是程序。"他没等回答,伸手把门推开了一指宽,又一指宽。阿姨没拦——她的手从门上滑下来,停在自己身侧那只发圈上,拨了一下,发圈在手腕上转了半圈。

玄关那儿放着一双男士休闲鞋,鞋头朝外,旁边还有一双女士拖鞋,粉色,鞋面起毛。鞋柜上一只钥匙盘里放着两串钥匙、一个停车卡。空气里有一点酒味——不是新鲜的那种,是隔了几个小时、被空调反复抽过之后剩下的那种。

林警员先进。他在玄关换了鞋套——蓝色一次性的,从包里抽出来,蹲下去套了一层。周警员没换。他朝客厅走了两步,又朝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主卧在哪边?"

阿姨没答。她站在玄关那儿没动。

"主卧在哪边?"

"……里头。"她朝走廊那头抬了一下下巴。

周警员朝走廊那头走。走廊的灯没开,地板是浅色的木纹砖,砖缝里嵌着一道细细的灰。他在主卧门口停了一下。门是虚掩着的,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里头窗帘没拉。

他敲了一下门。"有人吗?"

没人答。

他把门推开。

里面光很亮——窗帘没拉,外头是五月的天,太阳已经起来了,斜斜地打在地板上、打在床尾那块被子上。床是 1.8 米的,靠墙那头,被子半掀着。

周警员朝床那头走了三步,蹲下去。

林警员跟到门口,没再往里走。他看了一眼,把手里那只本子合上了,又打开。

周警员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起来——搭在床上那人脖子那一侧。他的手停在那儿。

一秒。

两秒。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撑了一下站起来。他没再看床上。他从制服外套左胸口袋里把对讲机抽出来——是那种短款的、顶端有一根橡胶天线——他按住通话键。

"周震呼叫指挥中心,地址××路××号××栋 3002 室,现场需要支援,重复,现场需要支援,请通知刑侦、120 到场,被询问人一名在场,初步判断——"他停了半秒,"——需要法医介入。完毕。"

对讲机里滋啦了一下。

"指挥中心收到,已通知。请保护现场。完毕。"

他把对讲机扣回口袋。他朝床那头看了最后一眼,转过身,走出主卧。他把主卧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指宽。

客厅里。

阿姨已经从玄关走过来了,走到沙发边上,又走回去,又走回沙发。她最后坐下来——是那种半坐半瘫的坐法,膝盖朝两边分开了一点,又赶紧并拢。她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搓了一下,又分开。

周警员走到客厅。他没说话。他朝阳台那头看了一眼。

阳台门是半开的。门外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两件衬衫、一条牛仔裤、一件浅米色的薄外套。那件外套挂在最外头那个衣架上,袖口很窄,料子很轻——这一年的春装。晨风从阳台外头吹进来,把那件外套的下摆轻轻吹起了一下,又落下去。

周警员没去关阳台门。

他走到阿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那儿坐下来。他从林警员那儿要过本子。

"姓名。"他说。

"……我?"

"嗯。"

"陈秀兰。"

他写下来。

"身份证号。"

阿姨报了。她报得很慢,每四位停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儿工作的。"

"……去年八月。"

"住家还是不住家。"

"白天来,晚上回去。"

"昨晚几点离开。"

"……七点半。"

"先生几点回来你知道吗。"

"我……我走的时候他还没回。"

周警员把本子翻了一页。"先生今天早上几点走的,你说说。"

阿姨张了一下嘴,又闭上。她那两只手在膝盖上又搓了一次。

茶几上有一只手机——粉色硅胶壳,屏幕朝下扣着——这只手机就在那儿震动了一下。

不是响铃。是那种压在硅胶壳里、被沙发垫面吃掉一半的震动声。短的,一下。

阿姨的脖子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朝茶几那头偏过去——又生生把动作停住。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了半厘米,又缩回去。

周警员没去看那只手机。他抬眼看她。

"你的手机?"

"……是。"

"看一下。"

"那个……是我女儿。"

"看一下。"

阿姨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一条微信预览:发信人显示为"赵先生",正文只有六个字。

先别接电话。

她看了一眼,屏幕灭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没解锁。她把手机又翻回去,扣在沙发垫子上,屏幕朝下。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自己的脸朝着林警员那个方向偏过去一点,没看周警员。

周警员看见了。他没说话。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赵先生是哪一位?"他问。

"……我们家先生。"

"姓赵?"

"……嗯。"阿姨说,"姓孙的是太太那头的姓——他姓赵。"

"行。"周警员说。他又写了一行。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那儿,从墙上挂着的一个对讲门铃面板下头——那儿有物业的电话号——拨了一个号码。林警员跟过去,站在他半步之后。

"喂,物业吗。我是派出所的,姓周。麻烦帮我们调一下昨晚到今早 30 号楼地下车库的进出记录——具体说,从昨天晚上十一点到今天早上八点。对,我们现在就上来。三分钟。"

他挂了电话。

物业那头的保安亭——后来在工单系统的附件里——会附上那条记录:凌晨 03:00 出库一辆,车牌号××××××,登记车主孙绍祖,刷脸通过,方向出小区南门。监控里那辆车的尾灯在小区门口红绿灯下停了一下,然后右转上了主路。

但这是后头的事。

此刻客厅里,阿姨坐在沙发上没动。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又松开,又合拢。她身边那只手机扣在垫子上,屏幕朝下,没再震。她没去掀。

林警员在客厅另一头那张餐桌边上站着,他从单肩包里又抽出一只本子——是另一只,更小的——他朝阿姨问了一句什么,阿姨答了一句。他写下来。

周警员朝主卧那头又走了一步——他没进去——他只是停在门口那一指宽的缝外头。他的目光从门缝里掠过去,又收回来。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

八点四十一分。

楼下还没有车。

他朝阳台那头又看了一眼。

那件浅米色的薄外套——挂在最外头那一只衣架上——被晨风吹起来一下,落下去;又吹起来一下,落下去。袖口很窄,袖管很长,是按一个比迎春稍微高一点的尺寸裁的——去年探春寄回来的时候,附了一张小卡片,迎春把卡片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现在在主卧床头柜抽屉的最底下,警员还没翻到。

外套被吹起来的时候,下摆轻轻甩了一下空气,没有声音。

阳台门半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