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74 章 / 共 400 章

邻居那通报警来电录音

2022 年 5 月初某周三早上六点四十分。陈秀英坐在客厅那张三人位灰布沙发上。

她没睡。

她身上披着一件起球的薄毛衣,毛衣下面是昨晚穿到现在的格子睡裤。沙发对面那台电视黑着。茶几上一只搪瓷杯,水从昨晚十点喝到现在,凉透了,杯沿那一圈水汽印子已经收回去了。

她六十岁,独居,原来在第二十四中学教语文,退下来四年。儿子在杭州,一年回来两次。她家在三十楼,靠西头,进门左手第二户。隔壁那一户——三十楼西尽头——一年多前搬进来一对小夫妻,男的姓孙,三十出头,女的更瘦,看上去不到三十,搬来那天她在电梯里碰见过一次,那姑娘冲她笑了一下,没说话,就那一次。后来这一年里再没碰上过。家政阿姨倒是天天上下楼,一只环保袋拎进拎出,遇见她在电梯口会点个头。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她正要睡。隔壁开始有动静。

一开始是脱鞋声、走路声。她躺在床上没在意。再过二十分钟,主卧那边的墙——也就是她家次卧的墙——开始闷闷地"咚"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是一段听不清的低声。她坐起来,趿着拖鞋出了卧室,去客厅把电视打开,按到八套,《今日影视》在重播一个老连续剧。她把音量调到二十二。她坐回沙发。

电视的声音盖住了一部分。但盖不住。十一点四十几分的时候她听见一声玻璃落地。不是茶杯那种小杯,是更大一只,可能是放在床头柜上的那种水杯。她伸手把音量再往上推了三格。屏幕里有人在哭,但电视哭和那边哭是两回事,她分得清。

她坐到沙发扶手上没动。

凌晨一点多,那边突然静了。

她以为静下来是好事。她坐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她家次卧的墙挨着隔壁的主卧。她过去贴了一下耳朵——没有。再贴一下——还是没有。

静下来之后她反而坐不住。她把电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后来她干脆没回卧室,就那么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的搪瓷杯她续过一次水,又凉了。窗外天从黑到灰,从灰到一点点泛白。楼下那条马路上开始有早班的电瓶车经过,"嗡嗡"地一辆一辆。

她不是没在这栋楼住过事。这一年里隔壁夜里有过响动。两次。三次。每一次她都在客厅这台电视上把音量调大,盖到天亮,第二天上电梯遇见家政阿姨,阿姨依旧点头,她也依旧点头。她跟自己说,人家小两口,是吵架是摔东西,自己掺和什么。

但这一夜不一样。

不一样的不是响。是响完之后那段静。

六点半的时候她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凉。她站在水池边盯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她想,再等等。再等等如果有动静——电视开了,水管响了,家里那姑娘哪怕咳一声——她就当昨天什么也没发生。她回客厅。又坐回沙发。

到六点四十的时候那边还是没声。

她伸手从茶几上把手机拿起来。屏保上是儿子去年给她拍的全家福,三个人,儿媳怀里抱着小孙女。她解锁。她在拨号盘上按了三个数字。

一—一—零。

按完她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您好,这里是 110。"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平稳的,标准的普通话,每个字都圆。

陈秀英张了张嘴。话先到了嗓子眼,又退回去一半。

"喂——"她说,"我想——我想报警。"

"您好,请讲。"

"我们这栋——"她顿了一下,"我住三十楼,我隔壁。"

"请您先告诉我具体地址。"对方说。

陈秀英念了小区名字,念了门牌号码,念到几号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去看了一眼厨房门上贴着的那张水电卡——上面印着她自己家的门牌。她把数字念全。对方在电话那头复述了一遍,问她确认。她说对。

"请您讲一下情况。"

陈秀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这栋三十楼这一户——就是隔壁——昨晚十一点之后一直有摔东西的声响。"她说。她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个词都往外推,"凌晨一点之后没声了。我心里不安。"

电话那头停了大约半秒。

"您方便描述一下,听到的具体是什么声响吗?"

"摔东西。"陈秀英说,"咚咚的。有一声玻璃。"

"有没有听到喊声、求救声、或者明显的争吵声?"

陈秀英张了一下嘴。她想说有,但她又想,她其实没听到一句话——那姑娘从昨晚到现在没出过一个清楚的字。她听到的只是闷的、低的、被墙吸掉一半的那种东西。

"——没有。"她说,"没有人喊。"

"您和该住户是什么关系?"

"邻居。隔壁。"

"该住户家里现在大概有几人?"

"我不知道。"陈秀英说,"平时是一对夫妻,年轻的。还有一个钟点阿姨白天上来。男的——男的我今天早上没听见出门,可是我——"她停了一下,"我也不能保证。我没看着门。"

"好的。"对方说,"您方才提到凌晨一点之后没有声音了,是这样吗?"

"对。"陈秀英说,"之前一直响。一点之后突然就没了。我心里——"她又说了一遍,"我心里不安。"

"好的,我已经为您记录。"对方说。键盘的"嗒嗒"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轻,很匀。"请您留一下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配合我们后续核查。"

她报了。陈,秀英,耳东陈,秀气的秀,英雄的英。手机号她念了两遍,第二遍是接线员复述时她跟着确认。

"陈女士。"对方说,"我们已经为您生成警情工单。工单号是 247913 LJN。"

陈秀英伸手去够茶几上那只搪瓷杯,又缩回来。她没记。她也不知道要不要记。

"我们会按属地原则通知辖区派出所派员上门核查。"对方说,"请您在家保持电话畅通,必要时配合警员的现场询问。如果在此期间您再听到异常声响,请立即再次拨打 110。"

"好。"陈秀英说,"好。"

"还有其他需要补充的吗?"

她想了想。"没有了。"

"感谢您的来电。"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很重。她伸手摸了一下胸口左边,那块薄毛衣里头的肉跳得厉害。她把手挪开。

客厅那台电视还在原位。她没再开。

她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家这个窗朝南,能斜着看见单元门口那一块。门口立着两根灰色的人脸识别立柱,立柱中间是闸机。早上这个点,已经陆陆续续有人下楼出门——一个穿运动服的大叔在做拉伸;一对小夫妻推着童车出来,孩子还在睡;快递柜那边有人在取件。

她站着,没动。

七点零三分。

她看见那位家政阿姨从街口拐过来。一只手拎着一只塑料袋——里头隐约能看出油条的轮廓,还有一只豆浆的纸杯。另一只手在口袋里。家政阿姨走得不快不慢,到闸机前面停下,往人脸识别柱前面一站。

"嘀。"

闸机开了。家政阿姨拎着早点进去。

陈秀英看着她的后背一直到背影被门厅那块大理石的反光吃掉。

她在窗边又站了大约三分钟。她没动。

楼下马路上一辆送奶的电动三轮车经过,叮当响。再过一会儿是一辆收旧家电的电瓶车,喇叭"收旧—家—电"喊到第二声,远了。

陈秀英伸手把窗帘往中间拉了一下。

是那种米白色的薄棉布窗帘,挂在轨道上,一拉就走。她的手停在窗帘走到一半的地方。窗帘没合拢,留了一道大概两个手掌宽的缝。

她没再往里拉。

她转身回到沙发,坐下。她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茶几上那只搪瓷杯里的水还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