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71 章 / 共 400 章

她在小区门口被拦下

2022 年 5 月初某周二下午两点半。立夏前两天,太阳斜得有点烫人,照在客厅地砖上反出一层亮。迎春把窗帘拉了一半,光柱被切成两条。

孙绍祖中午十二点出门,说去"应酬一个朋友"。他出门前在玄关那儿停了一下,没回头,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门带上,电子锁"嘀"一声。

家政阿姨一点四十出去采买。她从客厅经过时朝迎春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迎春坐在沙发上,第三个坐垫的边缘——她从去年起一直坐这一格。她手里捏着一只浅米色棉布袋,方形,没logo——可能是去年某次买面包时柜台送的。

她等到门"嘀"了第二下、单元门感应器在楼下也"嘀"了一下,才站起来。

布袋已经备好。

她把袋口拉开看了一眼——身份证、一张工商银行的卡(结婚时父亲给的那张,里面她记不清还剩多少)、半盒安眠药。药是去年初她找小区诊所那位姓周的大夫开的,说自己睡不着,大夫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没多问。那盒只吃过一片。从抽屉最里面的羊毛袜子下面摸出来时,盒子边角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

她关上布袋。拉绳拽紧了两次。

她走到玄关。穿衣镜在那儿,金属边框,镜面发青。她在镜子前面停了一下,没看自己,只看脚上那双鞋——平底的、灰色的、几年前的——挑这双是因为它没有声音。

她从挂钩上取下那件外套。

是去年探春送的那件。米色的、薄的、领口一道窄窄的灰色滚边——探春出嫁那一周,回娘家整理东西,从自己衣柜里拿出来递给她,说"姐你穿这个色显气色"。迎春当时没接话,把外套挂进了自己衣柜,挂了一年半。

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不熟悉的味道——孙家这边的洗衣液,她洗过一次。她把外套穿上。袖子比一年前松——去年这时候 58 公斤,今年早上称是 50。她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

她把布袋拢在外套里侧、用手肘夹着,开了门。

电梯。

电梯里没人。她按了"1"。电梯下去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镜面是不锈钢的、有点雾——她看见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到一楼,"叮"。

单元门是刷脸的。她朝感应器那个小镜头那儿走过去——她不记得自己进过几次脸——感应器红灯绿了一下,门"咔哒"开了。

小区里很安静。中午刚过,主路上没什么人。两旁的香樟叶子已经厚了,地上一片一片浅斑。她朝小区南门走。从这栋到南门她以前没走过——搬来一年多,下楼的次数掰着手指能算完。

她走到南门门口那家便利店时停了一下,又往前走。

南门是车闸+人行闸。人行闸口有保安亭,亭里那个保安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蓝色制服,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已经走到闸口外侧、即将跨出去的那一秒——

"二少奶奶?"

声音是从她身后斜后方传过来的。

迎春的脚停了。她没回头。她先把那只夹在外套里侧的布袋往肋下又夹紧了半寸。

"二少奶奶您这是去哪?"

是家政阿姨。

她转过半个身。家政阿姨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露出半截大葱、一只盒装鸡蛋的角;另一只袋里是擦碗布和一桶洗洁精。她刚从外头采买回来,鞋上还带着外面那一点灰。

家政阿姨四十出头,孙绍祖去年请的,月薪由孙家发。她对迎春一直客气——叫"二少奶奶"——但每天她在的那十个小时,门是她在开,垃圾是她在拎下楼,孙绍祖的电话是她接得最多。

迎春看了她一眼。她想说一句"我出去走走"——这句话在脑子里已经过了三遍。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嗓子从早上起就有点干。

家政阿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温——不是嘲笑、不是怀疑,是那种邻里之间打照面的笑。

"哎呀,您一个人出来?"家政阿姨说,"先生知道吗?"

迎春的手在外套里侧动了一下——她想把布袋再夹紧一点,但她意识到这个动作会被看见。她把手放下。她还是没说话。

家政阿姨的笑没散。她朝迎春走近了一步,那两只塑料袋"沙"一下蹭到她自己的膝盖。

"这都两点多了,外头晒。"家政阿姨说,"咱们先回去吧?您要去哪,我等下陪您去——我跟先生说一声就行。"

"我——"迎春说。

她说了这一个字,又咽了一下。

"我想去——"

她想说一个地方。她在出门前没想好这个地方。她原本想说地铁站,地铁站再换一趟车回娘家——可娘家现在是谁、住在哪儿、迎接她的人会是哪一张脸,她在那一秒钟没法在嘴里组装出一个具体地址。父亲贾赦在哪儿她不知道,这两年没人告诉她;母亲邢夫人去年冬天搬过一次家。

她最后一次见到一个能叫"娘家人"的人,是去年中秋家宴。家宴桌上她坐的那把椅子从头到尾空了一半——她坐了一会儿就被孙绍祖打了个电话叫回来。

"我去趟……药店。"她说。

她说完她自己听见这一句的薄。

家政阿姨"哦"了一声。家政阿姨的眼睛朝她外套那儿瞟了一下——只一下,目光极快地从米色外套的下摆扫到她肋下那一处微微鼓起的地方——又收回来。

"您身上不舒服?"家政阿姨说,"那更得回去——我家里药箱有现成的;要是没有的,我下午去给您买,您说我买什么。"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

她不是抓——她的动作很轻,搭在迎春的小臂上。那只手的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是常年做家务的、温热的、稍微干燥的。她搭上去的力气,不重——但是稳。

迎春的小臂在那一寸地方一紧。她没甩。

她朝闸口外侧看了一眼。闸口外是一条马路。马路对面一个老人推着小推车经过。再远一点,没有了。地铁站她不知道在哪个方向,出门前没查。她甚至没带手机——充电器昨晚被孙绍祖收走,那只主用机这两天只剩 4% 的电,她出门前把它留在卧室插座那儿,插着一根不通电的线。

保安亭里那个保安已经抬起头。他从手机上抬头的那一刻,目光落到迎春脸上——他认得她。他看见家政阿姨的手搭在二少奶奶的小臂上,没出来,也没说话,把手机放回桌上,端正坐着。

家政阿姨的手在迎春小臂上加了半寸力气。

"走,咱们先上去。"她说,"我给您泡杯水。"

迎春没再看保安亭。她朝身后转了过去。

回程那几十米路,家政阿姨走在她左侧、半个身位前,没再说话。塑料袋在她另一只手里"沙沙"响——大葱顶尖从袋口翘出来,扫到她自己的裤腿。迎春跟在半步后。肋下那只布袋还在。

电梯。

电梯到了,"叮"。门开。家政阿姨先伸手按住门,让迎春进去,自己再进。家政阿姨腾出一只手,按了"30"。

"30"那个按钮亮了。是橙色的、圆形的、按下去之后中间凹一格。

电梯门合上。

电梯上行。

家政阿姨从塑料袋里腾出一只手——她把那两袋东西先搁在电梯角落——掏出手机。她对着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对话框,开始打字。她打字的姿势很熟——一只大拇指——速度不快也不慢。迎春站在她侧后方,从那个角度,能看见她手机屏幕的一小块。

那个对话框头像是孙绍祖。

家政阿姨打的字,迎春隔着角度看得到大半:

> 先生 二少奶奶刚才下楼了 我在南门口把她带回来了 您放心

她按了发送。

发送之后,那条消息上头出现一个小小的转圈。转了大概两秒,转圈消失,旁边出现一个浅灰色的"已读"——孙绍祖那边秒读。

紧接着对话框下方"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几秒。又灭了。

没回。

家政阿姨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她侧过头朝迎春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南门口的那个是一个笑。

"先生说知道了。"她说。

她没等迎春应——其实迎春也没应。

电梯到 17 楼停了一下,门开,没人。门又关上。继续上行。

迎春把手伸到外套里侧、夹着布袋的那一侧。隔着外套和棉布——她摸到了那个长方形的、带药板凸点的、半盒安眠药的边缘。

她没把它拿出来。

她手指在那个边缘上停了大概三秒。她又把手收回来。

电梯继续上行。

"叮。"

"30"那一格亮的灯灭了。

门开。

家政阿姨弯腰把那两只塑料袋拎起来,让迎春先出去。

迎春先迈了一步。

她迈这一步的时候,左脚先——她记得自己以前出门也是左脚先。

走廊上没人。空调出风口在头顶上轻微地嗡。家政阿姨在她身后跟上来。

到家门口。

家政阿姨腾出半只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刷了一下门——电子锁"嘀"。

门开了。

迎春脚没动。她在门口那一小片地砖上站了一秒。她抬手——她把刚才从耳后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又别回耳后。

她抬手那个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用力气。

她去年中秋家宴上空着的那把椅子,要是当时有人替她坐——会是这个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