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
2022 年 4 月中下旬某日下午三点。快递员按了一次门铃,没等人开门,把一只素白信封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宝玉在书房里,听见门铃,过了七八秒才起身。他打开玄关那扇门,门外走廊空着。低头看,地砖上躺着一只信封——白的、长方形、封口完好。他弯腰把它捡起来。
信封正面右下角贴着一张白色的退件标签。
他没有立刻翻过来看。他拎着信封走回书房,把信封放在书桌右上角,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靠近台灯底座、压住一张便签纸的那一角。然后他坐下。
便签纸上是他自己的字。一周前他写在那里的提醒——"周三 16:00 给律师"。字迹是他写信那天早上写的,钢笔,蓝黑色,"00"两个零写得有点扁。
他看了一眼便签,又把目光移到信封上。
信封是他自己挑的那一种。文具店货架最末一格,一打十只,没花纹,纸面带一点点哑光,封口胶水是那种轻轻一压就能粘住的款式。当时他在收银台拿了两打。回家拆开第一打的时候他试过——撕开封口的胶水,再合上,还能再粘一次,但合的时候要按一按。
他写过三遍。
第一遍写在 A4 打印纸上,写到一半他觉得太长,扔了。第二遍换了一张稿纸,写到末尾那一行的时候,他停笔,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整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第三遍他没换纸——就在第二遍的稿纸下面那一张白纸上,他重新写。
七行字。
第一行问候。第二行——"巧姐这边大伯母接走了,平儿照旧住在这边照看。"第三行——"平儿一切都好。"第四行第五行空着没写,是版面上自然空出来的距离。第六行第七行他写了又停了一会儿——
"等你回家。"
四个字。他没改。他把笔放下,看了那四个字几秒,把稿纸折成三折,装进信封。封口胶水他按了一下。然后他在信封正面写了律师的姓名、律所地址,写完背面没写寄件人,只写了一个"内"字——那是他高中时候习惯的、寄学校信件时用的小记号,那时候他喜欢这样写。
他把信封交给律师那天是周三下午。律师在玄关接过去,"我会按程序转。"
七八天过去了。
他把信封翻过来。
退件标签贴在背面靠下的位置,是一张窄长条的白纸,机器打印的字——
> 收件人现羁押状态,本季度律见名额已满;非律师文件转交需另行审批,超期返还。
下面一行是申请编号,再下面是一个看不太清的椭圆形戳,戳的颜色像是用印泥按上去之后又被风干了一点的红。
宝玉把信封翻回正面。
他自己写的地址端端正正——律所的全名,他写了两遍才把那个长长的名字写得不挤;下面是律所的街道地址,门牌号他记得清楚,是律师名片上的那一行。封口的胶水还在,还粘着。他抬起信封朝光的方向看了一下——封口处没有任何撕开过的痕迹,胶水那一道压痕和他当初按下去的时候一样。
未拆封。
他把信封放下。
他坐着,没动,过了大约两分钟,伸手把抽屉拉开。
抽屉是书桌右下那只。从他高中起就归他用,里面分了两格——前格放笔、橡皮、几枚回形针、一只他不常用的旧钢笔;后格几乎是空的,只在最里面贴着抽屉底板那一处,放着一个折叠成手掌大的小方块。
小方块是宣纸的,已经发黄,边缘有一点点起毛,颜色比他记忆里更旧一点。
那是 2021 年 8 月中秋夜后半夜,他从怡红院后廊砖墙上取下来叠好放进去的那张。他没碰它,没翻它,没展开看。从那天到现在七个多月,抽屉开过几次,他每次都不去动它,开过就关上。
他把信封从书桌上拿起来,伸手放进抽屉。
放进去的位置——他先把那只小方块的位置确认了一下,然后把信封压在它的上方。信封比小方块略大一点,盖住了它的边沿。他把信封放平,让它和抽屉的内壁平行。两个物件——下面是叠好的诔,上面是被退回的信。
他关上抽屉。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抽屉外侧把手下方那一块板上按了一下。
"咔。"
抽屉合严了。
——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书桌前,手还没收回来,搭在抽屉外侧的把手上。他看着把手——把手是一只浅色的小金属环,左侧有一道极细的旧划痕,是早年间他十二三岁那年用美工刀不小心划上去的。当时他自己又拿透明胶带补过一层,胶带后来掉了,划痕留下来。
他看着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
窗外四月。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斜斜地落在桌面上,照亮一小片。窗帘是浅米色的薄棉,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一阵,窗帘被掀起一角,又落下;再一阵,又掀起一角,又落下。
屋里没开灯。
他把手从把手上收回来。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
——
客厅那面墙上挂着一张全家合影。
相框是早些年的木边——上次平儿端着茶看那张照片的时候,靠近相框上沿那条木边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像一道浅浅的印。那是一周多以前的事了。
现在那道印还在,灰积得比上次又厚了一线——这一线很薄,不细看不出来。
宝玉走到照片前,停下。
他抬头看那张照片。
前排坐着祖母,旁边是元春。元春那年穿一件酒红色的针织开衫,手搭在祖母椅子的扶手上。后排站着父亲、母亲、邢夫人、贾琏、他自己。凤姐站在贾琏边上,那年她烫了头发,手里抱着巧姐。巧姐那时候大概两岁。
照片底下用细笔写着——"2018 年中秋家宴"。墨水有些褪色。
他看着照片,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又落回前排。
他没数。
他抬起右手。
他扶住相框右下角——他用了食指和拇指,轻轻往左推了大约一毫米。
相框其实是正的。它本身就是平正的——平儿那天看的时候它就是平的,律师走出门的时候它也是平的。他扶的这一下没有让它更平,也没有让它歪。
但他扶了。
他把手放下。
他没擦灰。木边上沿那一线灰还在,他没动它。
他在照片前站了几秒——大约十秒,最多十二秒——然后转身。
——
他走回书房,把书房的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
桌面上那一小片光已经移过去了——从他刚才放信封的那个位置移到了便签纸的左侧,照在那张写着"周三 16:00 给律师"的便签上。光斜斜地照着,便签纸上"00"那两个扁扁的零被光照得发白。
他没再看抽屉。他坐着,眼睛朝桌面正前方——那块木纹,三十多年的桦木桌面,他从小学六年级起一直用的这一张桌子,木纹他看了几千次。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风又来了一阵,窗帘掀起一角又落下。
楼下不知道谁家阳台上有人在敲打什么——咚、咚、咚——三声,停了。又咚、咚、咚,又三声,停了。听上去像是在钉钉子,又像是在拍打一床被子。
四月这种时候,邻居晾被子的多。
他没起身去看是哪边。
他眼睛仍朝桌面前方,目光偏低,落在抽屉上方那一片桌面边缘——不在抽屉本身上,在它上方的桌沿。
抽屉外侧把手在他眼睛余光的下方。把手左侧那道旧划痕在那里,他没去看,但他知道在那里。
光一寸一寸地从便签纸上移走。
屋里没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