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给大伯母
2022 年 4 月中的一个下午,两点过五分,贾琏带着一只行李箱进门。
箱子是从机场直接拉过来的,轮子上还粘着一点白色的标签胶。他没拖进去,立在玄关。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眼下青了一圈,下巴上有半天没刮的胡茬。
平儿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块刚拧过的抹布。
"你回来了。"她说。
她把抹布搭到水槽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贾琏接过,没喝,搁在鞋柜上。
"巧姐呢。"
"睡午觉,刚睡着。"
贾琏点头。他没坐。他抬手摸了一下后颈。
"我跟我妈说了。"他说,"这几天让我妈把孩子接过去。"
平儿两只手在腰前面交叠了一下,又松开。
"我带得了。"她说。
"你白天上班。"
"我跟单位说过了,可以在家——"
"你住的小。"贾琏说,"她那个房间你也看见了,就那么一张折叠床。"
"折叠床她睡着挺好。"
贾琏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尖。
"我妈那边房间是现成的。"他说,"白天有阿姨,晚上有人。我也常去看。"
平儿喉咙动了一下。话到了嗓子眼又停在那里。她侧过身,把鞋柜上那杯水重新端到贾琏手里。
"喝口水。"
贾琏接过,这次喝了一口。
"我妈三点过来。"
平儿"嗯"了一声。她转身回房间,去给巧姐收拾。
巧姐房间小,朝北。一张折叠床,一只小书桌,一只白色的床头柜。床头柜上摆着一只塑料的小夜灯,兔子形状,耳朵尖那块塑料因为日晒发了黄。夜灯旁边立着一张对折的硬卡纸——巧姐自己画的,一只很歪的兔子,耳朵一长一短,旁边写着两个字,"妈妈","妈"字的横出了格。三月初那只送进去的箱子里被退回来之后,平儿一直把它立在这里。
巧姐侧着身睡,手蜷在脸前面,呼吸很轻。
平儿没开灯。她从衣柜里取出那只粉色小书包——左边肩带磨破了一截,用透明胶带绕了两圈——蹲下来收。两件长袖 T 恤,一条长裤,一条秋裤,三条小内裤,三双袜子。蓝色的水杯塞进侧袋。《幼儿园中班识字》翻了翻,夹进去。
收到第四件衣服她停了一下,去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她把那只兔子小夜灯从床头柜上取下来。插头从墙边的插座里拔出来时"咔"地一下。她把电线绕了三圈,用一根橡皮筋扣住,放进书包最底下。
她把那张涂鸦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她平举着看了两秒,沿着原来的折痕折了一下,准备塞进侧袋。
门铃响了。两点四十八。
她把涂鸦先放回床头柜上原来的位置,按了一下。然后去开门。
邢夫人站在门口。米白色的羊绒开衫,脖子上挂一串浅金色的细项链,手里拎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礼盒,盒子上贴着一张果店的标签,红色的字。
"哎呀。"邢夫人说,"我自己上来的。"
她进门,把礼盒往茶几上一搁,标签朝下。
"洗过的。"她说,"我在水果店让他们洗过了,巧姐到那边就能吃。"
平儿点头。她去给邢夫人倒水。
贾琏从沙发上起来叫了一声妈。
"你坐你坐。"邢夫人摆手,"我先看看孩子。"
她径直往里走。平儿跟在后面。邢夫人在巧姐房间门口站了一下,把声音放低,看了一会儿那张床上的小人,回头看平儿。
"几点睡的。"
"两点。"
"那一会儿叫吧。"邢夫人说,"她见了我得高兴。"
她转身出来在客厅沙发坐下,朝平儿招手。平儿过去,没坐,站在沙发扶手边上。
邢夫人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她的笑很温。
"平儿。"她说,"这事我跟琏儿也商量了。她跟奶奶过几天,也是替你妈想。"
平儿"嗯"了一声。
"她妈那边的事——"邢夫人顿了一下,"咱也帮不上。孩子,咱能管的是孩子。是不是这个理。"
"是。"
"我那个房间朝南。"邢夫人说,"窗台上能晒太阳。她过去先住几天,她要不愿意,我让琏儿送回来。"
"好。"
走廊里有动静。巧姐醒了。她趿着小拖鞋走出来,头发睡乱了一边,脸上还有一点压痕。她看见客厅里坐着邢夫人,停了一下。
"奶奶。"
"哎——"邢夫人立刻起身,张开手臂,"我的乖。"
她俯下身把巧姐搂在身前,亲了亲她头顶。巧姐没动,也没躲。她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绕过邢夫人的肩膀,往平儿这边瞟了一眼。
平儿朝她点了点头。
"我们去奶奶家玩几天好不好。"邢夫人说,"奶奶那边有大阳台。"
巧姐看了一眼平儿。
"姨呢。"
"姨白天上班。"邢夫人说,"姨忙。你跟奶奶过去,姨就不用那么累了。"
巧姐没说话。
平儿把那只书包提到茶几边上。
"东西都在里头。"她说,"三件换洗,水杯,识字书。袜子内裤在拉链小袋里。"
邢夫人拉开主拉链从上往下看了一眼,把拉链拉回去。
"行。"她说,"够了。"
她直起身。"我去给孩子拿一下她那张画。她屋里那张画我刚才看到了,得带。"
"我去拿。"平儿说。
她快了半步,先进了房间。她把涂鸦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平举了一下,沿原来的折痕折了一下,准备夹进侧袋。
邢夫人跟了进来,伸手:"给我看看。"
平儿把纸递过去。邢夫人接过,展开,举着看了一会儿。她的手稳,纸没抖。她看完,笑了一下。
"哎呀。"她说,"画得有点旧了。"
"她自己画的。"
"我知道。"邢夫人说,"她在我那边再画新的,画一张大的,咱给她裱起来。"
她把纸沿着平儿刚才那道折痕又折了一下,递回来。
平儿接过。她又折了第三下,折成一个比之前更小的方块。她转身把它放进床尾椅子上那只布挎包侧袋里,按上扣,没抖。
她回到客厅。
邢夫人蹲在玄关给巧姐换鞋,一只一只把魔术贴粘上。粘完她拍了拍巧姐的脚背。
"走啦。"
贾琏从玄关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他朝平儿点了点头。
"晚上我打电话。"
"嗯。"
巧姐站起来,背上那只粉色的小书包。肩带在右肩上勒了一下,她伸手扯了一下。
邢夫人牵着她的左手。
"跟姨说再见。"
巧姐回头。
她朝平儿那边看。她没说话。她的眼睛在平儿脸上停了一下——一秒,也可能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被邢夫人轻轻往前一带,转过头去。
贾琏拎着行李箱先出去。邢夫人牵着巧姐跟在后头。门关上的时候邢夫人那只手回拉了一下,门"咔"地一声扣上。
走廊里有脚步声,三个人的,一个轮子拖在地砖上。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又合上。
楼道里安静下来。
平儿在玄关站着。她看了一眼茶几——果盒在,标签朝下;那杯没怎么喝的水还在沙发边上。
她从床尾椅子上把挎包拎过来,从侧袋里把那张折成更小方块的涂鸦取出来。她拎着,进了巧姐房间。
床还摊着,被子掀着一角。书桌上一根橙色的彩色笔没盖盖子。
她走到床头柜前。
床头柜空了。原来摆涂鸦的位置空着;旁边原来摆夜灯的位置也空着——夜灯连着电线在书包最底下,被一起带走了。靠墙那一小圈,有一道圆形的浅印——是夜灯底座长年压着留下的,颜色比四周板面浅一点,边缘清楚。
平儿想把涂鸦放回床头柜。她举着那个小方块在板面上方停了一下。
她没放。
她蹲下来,拉开床头柜下面那只小抽屉。抽屉里有几支铅笔,一本练字本,几张她以前给巧姐叠的小纸船。她把涂鸦放进抽屉最里头。
她把抽屉合上。她按了一下。
她没起身。她在床边那块小地毯上坐下来,挨着床头柜。她的右手搭在床沿上。她的眼睛落在板面那一小圈圆形的浅印上。
屋里没开灯。
外头四月的天还亮着。纱窗外头有一辆电瓶车在慢慢绕楼经过,喇叭在喊"收旧家电",喊到第三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