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协助到拘留
2022 年 4 月某日下午两点。律师按了门铃,电子屏上"叮咚"了一声。平儿从厨房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把围裙解开搭在椅背上。她过去开门。
律师还是 ch362 那位。深灰色西装,领口没系到顶,外面套着一件薄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里夹着一个 A4 的文件袋。他在门口换鞋。鞋柜上还摆着巧姐那双小白板鞋——她中午被人接走去上画画班,平儿没动那双鞋。
"平女士。"律师说。
"您坐。"平儿说。
她去厨房倒水。水壶在灶上保温,按键灯亮着。她拿了两只白瓷杯——一只放茶包,一只只放白开水。她端出来的时候,律师已经把那只文件袋从公文包里取出来,平摊在茶几上。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封条标签,没写字。
"我先把东西给您。"
他把封条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叠 A4。最上面那张是复印件,加盖了两个红色的印——一个是公章圆形,一个是骑缝。律师把这张抽出来放在茶几正中。
平儿坐下。她坐得很正,膝盖并着。
"这是《拘留通知书》。"律师说,"复印件。原件按程序留在我这里。"
平儿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一下。她没去看那张纸。她看了律师一眼,又把目光放回茶几上。
律师抬起手指,点了点纸上中段的一行。"罪名层级在这里——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他念这一行的时候,语气和念前一句"复印件"的时候是一样的,没有任何起伏。
平儿"嗯"了一声。她伸手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拖了一寸。
她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本笔记本——是巧姐去年用剩的那种 A5 横线本,封面上有一只米色卡通小熊。她翻到中间空白的一页,把笔从本子线圈里抽出来。
"我记一下。"
"您慢慢记。"律师说。
他把那叠纸一张一张往外抽。每抽一张就停一下,等平儿把上一条写完。
"程序上,"律师说,"从今天起,凤女士的状态从'协助调查'转为'刑事拘留'。已经办理了司法移送。"
平儿在本子上写:"4 月 日,协助 → 刑事拘留。司法移送。"
她停了一下,又把"4 月"后面那个空格填上一个数字。
"看守所那边,"律师说,"按规定我作为辩护人有律见权。流程是这样的——每次律见之前需要提前申请,由办案机关审批;批准后,每个自然月一次,每次三十分钟。律见地点在看守所的会见室,中间隔一道玻璃,电话听筒沟通。全程有同步录音。"
"每个月一次。"平儿重复,"三十分钟。"
"对。"
她写下来:律见——每月一次,30 分钟,需审批。
"家属呢?"她抬头。
"家属暂时无法直接会面。"律师说,"这是阶段性的——案件进入审查起诉之后,可能会有调整。但目前阶段,不允许。"
"目前阶段不允许。"平儿写。她写到"不允许"那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许"字的最后那一竖按得有点重,纸下面那一页透出一道浅浅的痕。
律师把第二张纸往她那边推过去。"这是物品账户充值清单。家属可以每月给在押人员的账户里充钱,由看守所代购日用品。"
清单是 A4 一张。上半段是充值上限——每月不超过五百元。下半段是可购品类清单——分了三栏:洗漱用品、内衣袜、信纸信封。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小写的数字,是规格上限——牙膏 1 支、毛巾 2 条、内衣 2 套、袜子 3 双、信封 10 个、邮票按张计算。清单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其余物品一律不予代购,如有违规将按程序处置。"
平儿看了一遍。
"五百。"她说。
"五百。"律师说,"超出的部分不会代购,多出的会原路退回。"
平儿在本子上写:"每月上限 500。"她想了一下,又在下面写:"袜子 3 双。"她写完抬头看了律师一眼。律师没说什么,等她写下一条。
"审查起诉那一段,"律师说,"按照《刑事诉讼法》的程序,一般需要一到三个月。也可能延长,但延长有法定条件,需要批准。"
平儿写:"审查起诉 1—3 月。可延。"
她写"延"的时候,笔停了停。她想了想,把"延"字划掉,重写成"可能延长"。她又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那一行抄到上面——她抄得很慢,写到"吸收"的"吸"字,把右边那个"及"少写了一捺。她看了一下,停下,把整行用笔尖划掉,重新换一行抄。第二次抄完,她在末尾点了一个句号。
律师在她重抄那一行的时候没动,也没纠正她。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又放回原位。
最后他把所有的纸合起来推回原来的位置。"今天就这些。下次律见预计在三周以后,具体时间出来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谢谢您。"平儿说。
"应该的。"
他站起来。他在玄关穿鞋的时候,鞋柜上巧姐那双小白板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门"哒"地一声合上。
平儿坐回沙发。
她把笔记本翻回第一条开始的那一页。从上往下看:
一、协助调查转刑事拘留,司法移送。
二、律见——每月一次,30 分钟,需审批。
三、家属目前阶段不允许直接会面。
四、物品账户上限 500,分洗漱、内衣袜、信纸信封三栏。
五、审查起诉 1—3 个月,可能延长。
六、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
六条程序。三个时间点。两个金额上限。一行"目前阶段不允许"。
她合上本子。本子没合严——线圈那一边翘起来,一根橡皮筋样的固定带没绷上。她没把它绷上。
她抬头看墙。
客厅那面墙上挂着一张全家合影。相框是早些年的木边,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靠近相框上沿那条木边的灰积得厚一些,像浅浅的一道印。照片里的人站成两排,前排坐着贾母,旁边是元春。元春穿一件酒红色的针织开衫,手搭在贾母的椅子扶手上。后排站着王夫人、邢夫人、贾政、贾琏、宝玉。凤姐站在贾琏边上,她那年烫了头发,手里抱着巧姐。巧姐那时候大概两岁。
照片底下用细笔写着一行字——"2018 年中秋家宴"。墨水有些褪色。
那一排人里,元春——
平儿没数下去。她看着那张照片。
她看了很久。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客厅西边那扇窗户外面是邻栋的山墙,山墙今天没晒衣服。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光从窗外撤走的速度比她想的快。
茶几上律师留下的那叠纸还在原位。最上面那张《拘留通知书》复印件,两个红色的章在变暗的光里颜色慢慢沉下去。
电视没开。空调没开。厨房水壶的保温灯还亮着——那一点橙色的小灯,是屋里这时候唯一的人造光源。
她没起身。
---
同一日傍晚六点二十一分,某门户新闻客户端"财经"板块的滚动条上跳出一条三十六字的快讯:
> 某地产集团原副总经理王某(W)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没有配图。没有专题链接。下面没有评论入口——那一栏被收起来,写着"暂不开放评论"。
快讯在滚动条上停留了大约九十秒,被下一条新闻顶下去。下一条是一家新能源电池厂的扩产消息。
---
平儿仍坐在沙发上。她膝盖上的笔记本翻开着——她刚才合上之后,又翻开了。她没在看本子。她只是把本子摊在那里。
笔搁在沙发扶手最外侧。笔帽朝外,没盖上。
墙上那张照片,元春那件酒红色开衫在变暗的光里,渐渐褪成一片暗紫。再过一会儿,整张照片只剩下相框的轮廓。
屋里没有人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