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名字一起办
2022 年 3 月某日下午两点。
殡仪馆在城西。登记处一楼最里头,门口一块白底黑字塑料牌——"业务受理"。门没关,里头比走廊暖。
贾政进门没摘外套。他穿一件深色羊毛大衣,把公文包放在台面上,包扣没解。
柜台后头坐一名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穿藏青色制服。她把两张登记表推过来——A4,蓝色表头,两栏:姓名、家属关系。
"两位。"贾政说。
"一并办?"工作人员问。
"一并办。"
贾政接过签字笔。第一张表,姓名那一栏写"史氏",底下补一行小字"贾府老太君",家属关系一栏写"长子",落款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第一张表推过去。第二张他停了一下。
"鸳鸯女士。"工作人员说,"家属关系是?"
平儿是跟着进来的,站在贾政身后约半步,手里拎一只布包——里头两张照片、一只纸袋装的证件。她听见这一句往前走一步,声音放得很低:
"贾府长期服务人员。"
工作人员的笔尖在表上停了一拍。她抬头看了贾政一眼。贾政没看她。
工作人员把"贾府长期服务人员"七个字写在备注栏。她写"服务"两个字时按了一下,墨色比旁边浓。
姓名那一栏她请贾政写。贾政写"金氏",底下补一行小字"鸳鸯"。家属关系那一格他停了两秒——他看了平儿一眼,平儿没出声。他把笔落下来,写"代办"。代办下头签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把两张表合在一起,盖了章。章是方形的,红色,压得有点歪。
"火化排期后天上午。"她说,"家祭厅您看几号?"
"小厅。"贾政说,"最小的那一间。"
"三号厅可以。三十平。"
"够了。"
排期单打印出来,贾政对折一次,塞进公文包外侧那一格。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朝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谢谢"——这一句他没必要说,他还是说了。工作人员"嗯"了一声,没抬头。
走廊里光是冷的。宝玉在走廊另一头靠墙坐着,深灰卫衣外头一件没扣的黑色风衣,帽子搭在脖子后头是空的。他低头看脚边地砖上那道裂缝,用鞋尖蹭了一下,又把脚收回去。
贾政从他身边走过没停。平儿走过去的时候把布包里那两张照片往里头按了按。
宝玉没起身。他在那道裂缝上又用鞋尖压了一下。
\*
家祭那天是第三日上午九点。
三号厅在主楼东侧。门口立一只木牌,贴一张 A4 打印纸——"史氏 金氏 家祭",名字之间空两格。底下另贴一张更小的纸条,红字,"内部·谢绝外访"。
平儿七点四十到的,比通知时间早二十分钟。她进厅,先看正前方那张供桌。
供桌红木,桌面铺一块白布,白布正中一只长方形玻璃花瓶,瓶里插一束白菊——一束,没有第二束。瓶旁两张遗像。
贾母那张约五十乘七十厘米,黑色实木框,镜面打得亮。照片是前年中秋拍的——她穿深紫色对襟外套,头发往后梳,眼神偏左。
鸳鸯那张在贾母右下侧——离贾母遗像底框约半掌,往下错开半掌。框比贾母的小一圈,约四十乘六十厘米,素木,没漆。照片是从证件照里抽放出来的,背景白,正面,没笑。
平儿走到供桌前,伸手把鸳鸯那张右下角往上推了一下。推完她退两步看——还是错开半掌。她上前把素木框往左挪了一指,又退回来——和贾母那张并不真的并排,是一上一下、一大一小。
她没再动它。
九点零五,家属陆续到。
贾政第一个进。他朝供桌点了一下头,找一把椅子坐下,公文包搁在脚边。王夫人一分钟后进,深灰呢子外套,她看了两张遗像一眼,目光在鸳鸯那张上停了一秒,没说话,在贾政旁边坐下。邢夫人和贾环一前一后进来。邢夫人手里捏一张纸巾,从进门到坐下没用过它。贾环穿一件深色卫衣外头一件西装,西装肩缝有点紧——他在邢夫人后头那一排坐下。
李纨带了贾兰。贾兰十五岁了,低头看手机进的门,他妈在他身后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他把手机熄了塞口袋。
宝钗一个人进来,没穿黑——深咖长款大衣,里头一件灰色高领。她进门看了一眼座位,又看了一眼供桌——目光在鸳鸯那张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她没坐到家属那一排,坐在靠门口那一张椅子上。
宝玉是最后一个进的。
他还是那件深灰卫衣加黑色风衣。他进门没停,径直走到供桌前。
他先看贾母那张。他没说话。他朝贾母遗像鞠了一躬,腰下去,停住——约三秒。他没立刻退。他把头转向右下侧那张,朝鸳鸯遗像鞠了一躬,腰下去,停住——这一次四秒。他抬起来比上一次慢半拍。
他转身走回靠门那一排椅子。他没在家属那一排坐——他在宝钗那一排靠门的位置上坐下,离宝钗隔了两把椅子。
宝钗没看他。
厅里没人说话。没有司仪。没有哀乐。空调出风口在头顶上嗡一声又停一声。
家祭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没读祭文,没献酒,没上香。家属一个一个上前——在两张遗像前各鞠一躬,三秒,回到自己的位置。
九点二十六,贾政站起来。他朝厅里其他人点了一下头。家属起身。
走出三号厅的时候,平儿在最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供桌——那束白菊朝瓶口外侧倾了一点。她走过去,伸手扶了一下瓶身,又把鸳鸯那张遗像扶正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素木框右下角按了一下——她把它又放回原位。仍然是右下侧半掌低。
她退两步看。她没再动。
她转身出厅。
\*
火化窗口在主楼后头。窗外那条过道露天——天阴着,落小雨。雨不大,是那种春初的雨,打在水泥地上不出声,只把地染成深一道浅一道。
排到他们这一组是上午十点四十。
窗口里头先递出贾母那一副。骨灰盒紫檀,盒面打过蜡,纹路深,整盒压手——工作人员双手递出来,贾政伸双手接过。他手腕往下沉了一下。他把盒子抱在胸前,贴着大衣前襟。
第二副是鸳鸯那一副。素木,没漆,没拉花,盒盖上贴一张白色标签,印姓名和日期。
管家姓周,五十多岁,跟贾府二十年。鸳鸯没有直系,贾政把这一项给了他。
周管家接过那只素木盒的时候,胳膊上原本的力是按着紫檀那副重量准备的——他刚才在旁边看过贾政接的姿势。素木那副落进他手里时,他的手腕在半路上往上抬了一下——他在调整重量差。
那一抬只有大约一秒。
他抬完,把素木盒抱在胸前,跟贾政并肩站。盒子在他怀里的位置比紫檀那一副略高一指——他自己没意识到。
过道尽头,办公楼侧门外头站着一名年轻男的——冲锋衣,肩上挎一只黑色相机包,相机没拿出来。他朝这边看。
保安朝他走过去,过去之后说了几句话。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保安看了一眼,又说了几句话。男的把证件收回去,朝主楼方向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他走到一半,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一次没人回应他。他把肩上那只相机包往上提了一下,继续走。
家属在过道里没动。贾政抱着紫檀盒,周管家抱着素木盒——两副盒子并排,肩高差不多,盒高差了一指。
宝玉站在过道靠墙的那一侧。他没去抱任何一副。他低头看脚下——水泥地上几道雨水的细痕,从他鞋边流到过道尽头那只下水口。他抬头看了一眼周管家手里那只素木盒——大约两秒——又把头低下去。
雨落在他风衣肩上,落得不响。
家属沿过道往停车场方向走。雨慢慢密起来。
平儿走在队尾。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三号厅那个方向——厅门此刻应该已经被工作人员锁上了。她没看到。她转回头继续走。
外头的天,落着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