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72 章 / 共 400 章

那条短信发不出去

晚上十一点零四分,迎春把主卧的灯关了。

她其实没有必要关。屋里只剩床头那只小台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孙绍祖去年从某家电商节顺手买的,他自己嫌光线刺眼,从不用,所以这一盏一直归她。台灯按钮在底座侧面,她按下去,光"啪"地缩进灯泡里,屋子立刻暗了一层。她在床沿上坐着没动,等眼睛适应这一层暗。

下午那件事还没过去。家政阿姨在小区门口拽她回来的时候,那只手隔着她去年探春送的轻外套,捏过她左小臂上一块。现在那块皮肤一动就发酸。她不想去看,也没卷起来看——卷起来看也没什么用。

她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膝盖跪到床上,弯下腰,伸手往床垫底下摸。

床是个一米八的大床,床垫很沉。她摸了一圈才摸到。手指先碰到一个金属的边角——那是她去年中秋装压岁红包时压在床垫底下、后来忘了取的一个铁盒——她绕过那只铁盒,再往里探,指尖碰到一块凉的硬塑料。

她把那只旧手机抠出来。

是一只六七年前的安卓机,背壳有一道她自己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磕的浅痕。屏幕保护膜的右下角翘起来一点,她拿手指压了压,没压回去。她把电源键长按。屏幕亮了,黑底白字跑了一行开机动画,然后是绿色的小机器人。她屏住呼吸听,怕它哪个零件还会响——它没响。

锁屏密码是六位,她试了第一个,错了,第二个,对了。是巧姐的生日。

电量 12%。

信号格在最上头那一栏抖了两下,跳出来一格半。SIM 卡她没换过,号码是 V3 那年探春走之前自己存进去的,她想想——是 2019 年冬天,那时探春还在那家国际机构国内的办公室,号码前缀就是国内的。

她点开短信,按了一下"+"号,跳到新建。

收件人栏她不用想,最近联系人第一个就是探春。她点进去,光标在正文框里闪。

她先打了一句长的。她写:今天下午我想出门,被拦下来了,他今天晚上还没回,我手里有一点钱,我不知道——

她写到这里停住。她回去把"我不知道"删掉。她又把"我手里有一点钱"删掉。她想了一会儿,把"今天晚上还没回"也删掉。剩下半句:"今天下午我想出门,被拦下来了。"

她又看了一会儿。

她伸手把整句都删了。

光标在空白的正文框里闪。屏幕右上角的电量从 12% 跳到 11%。

她想,这一条她不能写。这一条写出去,探春那头要先问她"在哪儿",再问她"安全吗",再问她"要不要——"。每一句问回来都需要她再答一句,她答不了。她现在手机藏在床垫底下,电量 11%,门外那个人可能十分钟之内就到家。

她重新打字。

这一次她只打了两个字:救我。

她看着那两个字。屏幕的光把她的眼底照出来一小块亮。"救"字她打的时候顺手——她拼音打得快,因为她以前在家里教巧姐认字的时候教过这个字——巧姐那年才四岁。"我"字她也打得快。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大概有二十秒。

她想,探春那头收到这两个字,会做什么。

探春在 V3 那年冬天走的时候说过,国内的手机会停,新的号码到了那边再办,那边办了号会回来告诉她。后来探春一直没回来告诉她。她也没问。她那段时间嫁了人——具体是哪一周嫁的,她现在已经分不清,反正那一段她自己也没顾上别人。

探春这条号码现在还在不在,她其实心里有数。她按发送之前还是想试一下。

她又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

她把"救我"删掉了。

删掉之后,正文框又是空白。她坐在那儿没动,听了一下门外。门外没声音——客厅那台空气净化器在低速运转,发出一种很均匀的嗡——这一声她已经听了一年多,听到现在已经听不见了。她把手机抬高一点,离脸近一点,把屏幕亮度往下调了两格。

她想了想,她点了一下键盘上的句号。

一个句号"。"出现在正文框里。

她按了发送。

屏幕中央转了一圈小圆圈。圆圈转了大概三秒,然后跳出一个白色弹窗,灰底黑字四个字:

对方手机号未启用。

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发送失败,请稍后再试。右下角一个"确定"。

她伸手点了"确定"。弹窗收回去,那个孤零零的句号还停在对话框里——发送状态那一栏是一个红色的小感叹号。

她看了那个红色的小感叹号有几秒。她伸手把它按住,按了大概一秒半,跳出"删除"。她点了删除。整条对话框空了。

她退回到主屏幕。她想了一下,又点进设置,找 wifi。她其实知道这一步没用——孙家这套 wifi 的密码 V3 出嫁那一周之后换过一次,新密码她没记,后来又换过几次,每次换她都不在场。但她还是点进去。

页面上跳出来好几个邻居家的 wifi 名字,她家那只的名字她认得——"SUN-5G"。她点它。它跳出密码输入框。她试了那一串她记得的旧密码,错了。她又试了孙绍祖手机尾号四位,错了。她点了取消。

她把手机的飞行模式打开。屏幕上方那个信号格变成一架小飞机。她又把飞行模式关掉。信号格回来了,还是一格半。

她重新点回短信。她想,最后再试一次。

她什么都没打。她重新打了一个句号。她按发送。

屏幕中央又转了三秒。

对方手机号未启用。消息发送失败,请稍后再试。

她这一次没点"确定"。她让那个弹窗就那么留在屏幕上。屏幕电量从 11% 跳到 10%。她按了锁屏键,屏幕黑掉了。

她拿那只手机在手里掂了一下——它很轻。她把它翻过来,把那块翘起来的屏幕保护膜往下又压了压,还是没压回去。

她跪起来,把床头那一边的床垫掀起一个角。

就在掀起来那一刻,她听见门外。

走廊那边的电梯"叮"了一声。她身体先反应——肩膀往下塌了一寸,手腕一软,差点把床垫摔下来。然后她才听清——那是电梯到了三十层的提示音。

接着是钥匙。

钥匙串落在门外那只玄关地垫上的声音她听过太多次——金属那一下"哗啦",比平时重一点,意味着喝过酒;比平时轻一点,意味着没喝痛快。今晚是重一点的那种。

她把手机塞进床垫底下,往里推,推过那只铁盒,推到她手指伸不到的地方。她把床垫的角落回去。她把被子拽过来,盖到肩膀。她把头偏向墙。

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两下。第一下没对上齿,第二下对上了。

门开了。

她听见他没进客厅。他在玄关那块瓷砖上停住了。

他在脱鞋。一只脚踩在另一只鞋后跟上往下蹬——那个动作她不用看就知道,因为他每次喝多回家都是这样脱,皮鞋后跟会留下一道压痕,第二天早上保姆要替他把那一道压痕揉平。

第一只皮鞋掉在地上。

她数着——她数着,没意识到自己在数。

第二只皮鞋他没立刻脱。他停了一会儿。

玄关那盏感应灯亮了又灭,又亮了一下。她隔着这一层墙能感觉到那点光透过门缝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边,又收回去。

他没说话。

她把脸更偏向墙一点。墙是冷的,她的额头碰到墙纸上一道凸起的纹——那是去年装修时贴的那种带凹凸花的壁纸,她当时不喜欢,没说。

第二只皮鞋落地。

她闭上眼。她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一拍进,两拍出。她在心里数到第七拍的时候,听见他往客厅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床垫底下的那只旧手机,没有再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