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电话
2022 年 3 月某日,凌晨三点五十。
办公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第一下凤姐没醒。第二下她翻了个身。第三下她睁眼,伸手过去,屏幕在黑里亮成一小块青白。
她看了一眼号码。号码她认得,没存名字——她从来不在这部机器上存名字。她按了接听,没出声,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王女士,方便起来说话吗。"
她应了一个字:"等一下。"
她坐起来,把脚伸进床边那双拖鞋——左脚先,右脚后。拖鞋是棉的,鞋底磨得有点薄。床那一头贾琏侧着身睡,手压在被子下面,呼吸均匀。她把被子往他肩膀那里拢了拢,没碰到他。
她光着脚——她没穿拖鞋——其实她出门的时候把拖鞋甩在了床边。她走到卧室门口,把门轻轻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再轻轻把门带上。她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半秒,等卡扣那一声"咔"过去,才松开。
客厅里没开灯。茶几那盏小夜灯亮着——是巧姐房里那种小蘑菇灯,去年她从巧姐那间挪过来一只放在这边,方便夜里起来不撞东西。橘黄色的一圈光打在地板上,照到沙发的一只脚。
她走到沙发跟前才把电话重新贴到耳朵上。
"你说。"
"明天上午,那边可能有动作。"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楚,"建议你今晚不要在家。"
凤姐没说话。
她听见自己呼吸过了一次,过了两次,过了三次,过了四次,过了五次。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
对方没再说什么。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茶几玻璃面凉的,手机扣下去那一下"嗒"地响了一声,比她想的响。她看了一眼卧室那扇门——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是去年新换的那一套,皮的,她坐下去的时候皮子凉。她把睡袍下摆往腿上拢了拢,膝盖并起来。
她想了三件事。
第一件:巧姐还在睡。
她站起来——膝盖那里"咔"了一下,比她预想的响——朝走廊那头走过去。巧姐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留了一指宽的缝——是她每晚临睡前自己留的,怕半夜叫人。她把门再推开一点,没出声。
房里那只夜灯是粉色的兔子,亮在床头柜上。巧姐脸朝里,被子蹬到腰那儿,一只小手露在被子外头,手心朝上,五个手指头是松的。凤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伸手过去,先把那只小手放回被子里,再把被子从腰那里一点点拉上来,盖到肩膀。她的手在被角那儿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压第二下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在压第二下,停住。
她退出来,把门留回那一指宽。
第二件:贾母在另一边正房。
正房那边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段长廊。这个钟点过去要惊动两边的值班保姆和门口的保安岗。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没动。
她回到客厅。
第三件:贾琏。
她回卧室,把门推开一指。床那头贾琏还侧着身睡。她沿着床沿坐下来——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塌下去。她看着他后脑勺那块头发——左边那块他自己睡塌了的,每天早上起来要花两分钟梳上去——看了大约一分钟。
她没叫他。
她起身的时候,膝盖那里又"咔"了一下。她把门重新带上,又出来。
凌晨四点二十八。
她在客厅里走了一圈。从沙发到电视柜,从电视柜到窗边,从窗边到玄关,从玄关到沙发。她走的时候光着脚——拖鞋忘在卧室床边了,她不想再回去拿——地板凉,脚底板那点凉一直传到脚踝。
她走到第二圈的时候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进去。
书房那只随身录音笔在抽屉里。是那只跟了她快三年的——比她现在用的两部手机加起来用的时间还长。她拉开抽屉,把它拿出来,捏在手心里。塑料外壳上有几道她自己摁出来的指甲印。她走出书房,把录音笔放在客厅茶几上,挨着那部办公手机。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它一会儿。
她伸手过去——手指在录音键上方停了半秒——没按。
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凌晨四点四十一。
她又起身。这一次她去玄关那只鞋柜旁边的小柜子。小柜子第三个抽屉里头放着一只布袋,她把它拿出来。布袋是去年巧姐学校发的活动赠品,蓝白条纹,棉的,松松地塞着。
她拿到客厅茶几边坐下来,把布袋打开。
她从沙发底下那只暗格——暗格的钥匙在她睡袍内袋里——取了一摞东西出来。户口本一本。身份证复印件三张:她、贾琏、巧姐,按时间顺序。保险柜的钥匙一只,挂在一根细钥匙圈上。她把这些一样一样放进布袋。布袋的口她拉了一下,又松开,再拉,再松开。最后她拉紧了,打了一个活结。
她把布袋放在茶几上。挨着那只录音笔。挨着那部办公手机。
三样东西排在一起。
她没把布袋拎起来。
凌晨四点五十六。
外头开始下雨。先是几粒,打在客厅那扇推拉门的玻璃上,"嗒","嗒","嗒"。然后变密了,没成势,是那种春天前几场无所谓的小雨。她没起身去关任何窗——窗本来就关着。
她又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
她伸手过去,把布袋拎起来——拎到一半,又放下。布袋落在茶几上的时候没出声,活结那一头朝着她。
她站起来。
她朝卧室那扇门走过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客厅那盏小夜灯还亮着,茶几上那三样东西还在,玻璃面上自己刚才那只手印还没散。她转回头,把卧室门推开一指,侧身进去,再把门带上。
她在床边坐下来。
她把睡袍解开,挂在床头那只椅背上。她躺下,被子拉到锁骨那儿。她侧身朝着贾琏的方向,离他大约一拳。她闭上眼。
贾琏没醒。他呼吸过了一次,过了两次。
她在心里数。
一。
二。
三。
——
她数得很慢。数到二十的时候她听见外头雨大了一点,又小下去。数到四十一的时候卧室那只电子钟的时针走到了五点,"嘀"了一声。她没睁眼。数到六十三的时候客厅那部办公手机震了一下,又静下去——一下,不是一连串——可能是律师的最后一条短信,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没起身。
她接着数。
七十。
七十一。
七十二。
外头雨声里夹了一辆很远的车。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天花板一格,又灭了。贾琏呼吸过了一次。
她数到一百。
她没睁眼。
卧室里那只钟显示——她没看——五点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