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59 章 / 共 400 章

为行业体面

2022 年 3 月 1 日,星期二,上午十点零四分。

贾雨村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第十九层。他比平日晚到了一小时——昨晚视频上线后陪一拨人吃了顿饭,起来眼睛涨。他在桌前坐下,把屏幕亮起来。

播放数三百一十四万。

他看了两秒,把那一栏窗口最小化。

助理推门进来,端着一只茶杯。

"贾老师,余律到楼下了。"

"嗯。"贾雨村说。

助理把茶杯搁下,退出去。余律是他这一年合作的那位中年律师。一分钟后门外又响了一下,余律自己进来。

"贾老师。"

"坐。"

余律坐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他没脱外套,只把公文包搁在脚边。他看着贾雨村,没急着开口。贾雨村也没出声。两个人沉默了大概五秒。

"昨晚的视频。"余律说。

"嗯。"

"看了。"

"嗯。"贾雨村说。他端起那只新沏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搁下。

"你这边——"余律顿了一下,"——是否需要回应。"

贾雨村没立刻答。他把椅子往后靠了半寸,两只手交叠搁在腰带上。窗外是阴天,楼下马路上有一辆洒水车在过,水声听不见,只能看见地面慢慢变深的那一道。

"不用。"他说。

余律点了一下头。他没接话。

贾雨村看着他。

"余律,"他说,"你坐我对面,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余律抬眼。

"我做这一行二十年了。"贾雨村说。他说"二十年"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的,不快不慢。"咱们这个行业这几年——你比我还清楚。前年那几家、去年那几家、今年这一家。一桩接一桩。外头看是几家公司的事,里头是整个行业的事。"

余律没出声。他把腿换了一个方向。

"我昨晚说那几句——"贾雨村说,"——不是为我自己。我都这个年纪了,我自己能拿到什么,我心里清楚。"

他停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刚沏得太烫,他喝得不深。

"是为整个行业的体面。"

"这家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他把杯子搁回去,"——整个行业的形象都坍塌。坍一家不要紧,坍到大家都不敢往里投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余律看着他,仍然没接话。

"该说的就该说。"贾雨村说。"我替这个行业说一句,不丢人。"

余律点了一下头。这一下点头很轻,不像是同意,更像是听清了。他伸手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不烫了,他一口喝下去三分之二。他把杯子搁下,又往里看了一眼——里头还剩一点。他端起来,把剩下那一点也喝了。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我先回了。"他说。

"嗯。"贾雨村说。"过两天再约。"

余律站起来。他把公文包从脚边拎起,没再说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了半秒。贾雨村看着他的背影。门"咔"地一声开了,又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贾雨村一个人。他坐着没动。桌上那杯他自己的茶,喝了两口,剩下大半。

他重新把屏幕上那一栏窗口拉出来看了一眼。

三百一十七万。

他笑了一下。

---

同一时间,贾政在集团总部十二层自己那间办公室。

秘书把今早的几份报纸码在他桌左手边。他坐下,先把外套脱下挂在身后那只衣帽架上。袖口那一颗扣子昨天松了,他今早出门前自己补缝了三针。

他坐回桌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家里那个群——他平日不太看。这一次最底下是一段视频链接,转发的人是公司里一个跟他姓的远亲,配了一行字:"二哥,您看一下。"

贾政点开那个链接。

是昨晚那条专访。

他先看了两秒封面——那张脸他认得。他往下滑,找到播放键,按下去。

屏幕里贾雨村穿深灰西装,领带打得很正。化妆间那一段先过了,跳到正式访谈。镜头里贾雨村坐得很直,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他在说一些贾政这两年也偶尔听到的词——"系统性""合规瑕疵""早期项目"。

贾政听到"某家头部"那个词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他没立刻关。他往下听了大概二十秒。镜头里贾雨村的嘴一开一合。背景是那一面带 LOGO 的灰布墙。

贾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屏幕朝下,背壳朝上,扣得有点响。手机外壳是他自己几年前从国外带回来的一只皮套,深棕,边角已经磨白了。

他坐着没动。他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一摞报纸的边缘,看了大概十秒。

他伸手按了内线。

"小周。"

秘书在外间应了一声。"在。"

"进来一下。"

秘书推门进来。她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看见贾政的脸停了半秒,没出声。

"今天家里——"贾政说。他停了一下,重新起。"今天这一天,家里那边来的电话,你都先接。不重要的不用转给我。"

"好。"

"还有——"

秘书等着。

"夫人那边——"贾政说。他眼睛仍然看着桌沿。"夫人这两天身体不大好。她要是打过来——你说我在开会。别的不用多说。"

秘书"嗯"了一声。她迟疑了半秒,没问别的。

"还有一件。"贾政说。"网上要是有人发什么——视频啊文章啊——转到家里这边的,你跟那边的保姆和阿姨都说一声,别让她看见。"

秘书"嗯"了一声。这一声比上一声轻。

"就这样。"

秘书转身走了。门带上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

贾政在桌前又坐了一阵。

---

下午四点零八分。

桌上那部手机一上午没响。中午他没下楼吃饭,秘书替他从食堂打了一份回来,搁在小茶几上,他动了两口又放下。

他这时候伸手把手机从桌面上翻过来。

屏幕亮起来。那一条转发链接还在群里。他没点开。他在通知栏里找到浏览器图标,点进去——浏览历史里昨晚没看,今早那一次播放记录在最上面。他长按那一条,跳出"删除"的选项,他点了删除。

他又点进微信,进那个群,把那一条转发的消息长按。跳出来的菜单里有"删除""引用""转发""收藏"——他选了"删除"。系统提示"删除后只有你本人不再看到此消息"——他点了"确定"。

他又把微信的缓存清了一遍。设置——通用——存储空间——清理缓存。进度条走了两秒,弹出"清理完成"。

他把手机重新扣在桌面上。

这一次扣得轻。

他对着空桌面坐着。

桌面是深胡桃色的实木,他在这间办公室坐了快十年,桌沿那一道被他自己手腕磨出的浅印他闭着眼睛都摸得到。今天那一道印他没去摸。他两只手叠在桌上,没动。墙上的挂钟走过四点十分。走过四点十二。走过四点十五。

四点十八分秘书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进门走了两步看见贾政坐在那儿,停住。她没出声。她绕到桌侧,把那份文件轻轻搁在桌角,往里推了半寸,转身退出去。她带门的时候动作极轻,门扣回去的"咔"那一声几乎听不见。

贾政没抬头。

他坐到四点二十八分。他伸手把那份文件拿过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最上头那一行字,又合上。他把文件搁回原处。

他站起来。

他走到衣帽架边,把外套取下来披上。袖口今早补的那三针他下意识摸了一下。他在桌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部扣着的手机、那杯凉了的茶、那一摞没翻的报纸、桌角秘书刚送进来的文件。他没拿手机。他把手机留在桌面上,扣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身把手机拿了起来,塞进西装内袋。

他出门。

---

电梯下到一楼。司机已经在楼底等。车是那辆深蓝色的,他坐了七八年,最近想换没换。

司机替他开了后门。

"回家。"贾政说。

车出停车场,上主路。市区下班高峰还没到,路上车不多。司机按平日习惯,过两个红绿灯之后会上一条快速路,从快速路下来就是荣府那条街——那是他每天往返走的那条路。

车过第二个红绿灯。司机打了右转灯,准备上快速路的引道。

"老张。"贾政说。

司机"嗯"了一声。

"绕一下。"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哪边绕。"

"东边那条。"贾政说。他顿了一下。"从滨河路那边过去。"

"那要多走二十分钟。"

"走那边。"

司机"嗯"了一声。他把右转灯关了,重新打左转灯。前面的车流没动,他等了一个绿灯才并出去。

车从滨河路那一段过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河水那一面在车窗外晃过去——河面没什么波,只有最远处一艘货船的尾灯隔着雾在动。贾政坐在后座,外套没脱,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机在内袋里安静。

车经过滨河路尽头那个路口,他知道再过两条街就是荣府的另一面。从那一面绕回家,不经过正门,不经过门口那一对石狮子,不经过门房保安亭上挂着的那盏每晚七点准时亮起来的灯。

车又过了两个路口。司机没出声。

贾政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是他自己的半张脸——他眼底下那一道阴影今天比昨天又深了一点,他自己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