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行业体面
2022 年 3 月 1 日,星期二,上午十点零四分。
贾雨村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第十九层。他比平日晚到了一小时——昨晚视频上线后陪一拨人吃了顿饭,起来眼睛涨。他在桌前坐下,把屏幕亮起来。
播放数三百一十四万。
他看了两秒,把那一栏窗口最小化。
助理推门进来,端着一只茶杯。
"贾老师,余律到楼下了。"
"嗯。"贾雨村说。
助理把茶杯搁下,退出去。余律是他这一年合作的那位中年律师。一分钟后门外又响了一下,余律自己进来。
"贾老师。"
"坐。"
余律坐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他没脱外套,只把公文包搁在脚边。他看着贾雨村,没急着开口。贾雨村也没出声。两个人沉默了大概五秒。
"昨晚的视频。"余律说。
"嗯。"
"看了。"
"嗯。"贾雨村说。他端起那只新沏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搁下。
"你这边——"余律顿了一下,"——是否需要回应。"
贾雨村没立刻答。他把椅子往后靠了半寸,两只手交叠搁在腰带上。窗外是阴天,楼下马路上有一辆洒水车在过,水声听不见,只能看见地面慢慢变深的那一道。
"不用。"他说。
余律点了一下头。他没接话。
贾雨村看着他。
"余律,"他说,"你坐我对面,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余律抬眼。
"我做这一行二十年了。"贾雨村说。他说"二十年"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的,不快不慢。"咱们这个行业这几年——你比我还清楚。前年那几家、去年那几家、今年这一家。一桩接一桩。外头看是几家公司的事,里头是整个行业的事。"
余律没出声。他把腿换了一个方向。
"我昨晚说那几句——"贾雨村说,"——不是为我自己。我都这个年纪了,我自己能拿到什么,我心里清楚。"
他停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刚沏得太烫,他喝得不深。
"是为整个行业的体面。"
"这家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他把杯子搁回去,"——整个行业的形象都坍塌。坍一家不要紧,坍到大家都不敢往里投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余律看着他,仍然没接话。
"该说的就该说。"贾雨村说。"我替这个行业说一句,不丢人。"
余律点了一下头。这一下点头很轻,不像是同意,更像是听清了。他伸手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不烫了,他一口喝下去三分之二。他把杯子搁下,又往里看了一眼——里头还剩一点。他端起来,把剩下那一点也喝了。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我先回了。"他说。
"嗯。"贾雨村说。"过两天再约。"
余律站起来。他把公文包从脚边拎起,没再说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了半秒。贾雨村看着他的背影。门"咔"地一声开了,又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贾雨村一个人。他坐着没动。桌上那杯他自己的茶,喝了两口,剩下大半。
他重新把屏幕上那一栏窗口拉出来看了一眼。
三百一十七万。
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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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贾政在集团总部十二层自己那间办公室。
秘书把今早的几份报纸码在他桌左手边。他坐下,先把外套脱下挂在身后那只衣帽架上。袖口那一颗扣子昨天松了,他今早出门前自己补缝了三针。
他坐回桌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家里那个群——他平日不太看。这一次最底下是一段视频链接,转发的人是公司里一个跟他姓的远亲,配了一行字:"二哥,您看一下。"
贾政点开那个链接。
是昨晚那条专访。
他先看了两秒封面——那张脸他认得。他往下滑,找到播放键,按下去。
屏幕里贾雨村穿深灰西装,领带打得很正。化妆间那一段先过了,跳到正式访谈。镜头里贾雨村坐得很直,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他在说一些贾政这两年也偶尔听到的词——"系统性""合规瑕疵""早期项目"。
贾政听到"某家头部"那个词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他没立刻关。他往下听了大概二十秒。镜头里贾雨村的嘴一开一合。背景是那一面带 LOGO 的灰布墙。
贾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屏幕朝下,背壳朝上,扣得有点响。手机外壳是他自己几年前从国外带回来的一只皮套,深棕,边角已经磨白了。
他坐着没动。他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一摞报纸的边缘,看了大概十秒。
他伸手按了内线。
"小周。"
秘书在外间应了一声。"在。"
"进来一下。"
秘书推门进来。她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看见贾政的脸停了半秒,没出声。
"今天家里——"贾政说。他停了一下,重新起。"今天这一天,家里那边来的电话,你都先接。不重要的不用转给我。"
"好。"
"还有——"
秘书等着。
"夫人那边——"贾政说。他眼睛仍然看着桌沿。"夫人这两天身体不大好。她要是打过来——你说我在开会。别的不用多说。"
秘书"嗯"了一声。她迟疑了半秒,没问别的。
"还有一件。"贾政说。"网上要是有人发什么——视频啊文章啊——转到家里这边的,你跟那边的保姆和阿姨都说一声,别让她看见。"
秘书"嗯"了一声。这一声比上一声轻。
"就这样。"
秘书转身走了。门带上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
贾政在桌前又坐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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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零八分。
桌上那部手机一上午没响。中午他没下楼吃饭,秘书替他从食堂打了一份回来,搁在小茶几上,他动了两口又放下。
他这时候伸手把手机从桌面上翻过来。
屏幕亮起来。那一条转发链接还在群里。他没点开。他在通知栏里找到浏览器图标,点进去——浏览历史里昨晚没看,今早那一次播放记录在最上面。他长按那一条,跳出"删除"的选项,他点了删除。
他又点进微信,进那个群,把那一条转发的消息长按。跳出来的菜单里有"删除""引用""转发""收藏"——他选了"删除"。系统提示"删除后只有你本人不再看到此消息"——他点了"确定"。
他又把微信的缓存清了一遍。设置——通用——存储空间——清理缓存。进度条走了两秒,弹出"清理完成"。
他把手机重新扣在桌面上。
这一次扣得轻。
他对着空桌面坐着。
桌面是深胡桃色的实木,他在这间办公室坐了快十年,桌沿那一道被他自己手腕磨出的浅印他闭着眼睛都摸得到。今天那一道印他没去摸。他两只手叠在桌上,没动。墙上的挂钟走过四点十分。走过四点十二。走过四点十五。
四点十八分秘书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进门走了两步看见贾政坐在那儿,停住。她没出声。她绕到桌侧,把那份文件轻轻搁在桌角,往里推了半寸,转身退出去。她带门的时候动作极轻,门扣回去的"咔"那一声几乎听不见。
贾政没抬头。
他坐到四点二十八分。他伸手把那份文件拿过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最上头那一行字,又合上。他把文件搁回原处。
他站起来。
他走到衣帽架边,把外套取下来披上。袖口今早补的那三针他下意识摸了一下。他在桌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部扣着的手机、那杯凉了的茶、那一摞没翻的报纸、桌角秘书刚送进来的文件。他没拿手机。他把手机留在桌面上,扣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身把手机拿了起来,塞进西装内袋。
他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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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到一楼。司机已经在楼底等。车是那辆深蓝色的,他坐了七八年,最近想换没换。
司机替他开了后门。
"回家。"贾政说。
车出停车场,上主路。市区下班高峰还没到,路上车不多。司机按平日习惯,过两个红绿灯之后会上一条快速路,从快速路下来就是荣府那条街——那是他每天往返走的那条路。
车过第二个红绿灯。司机打了右转灯,准备上快速路的引道。
"老张。"贾政说。
司机"嗯"了一声。
"绕一下。"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哪边绕。"
"东边那条。"贾政说。他顿了一下。"从滨河路那边过去。"
"那要多走二十分钟。"
"走那边。"
司机"嗯"了一声。他把右转灯关了,重新打左转灯。前面的车流没动,他等了一个绿灯才并出去。
车从滨河路那一段过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河水那一面在车窗外晃过去——河面没什么波,只有最远处一艘货船的尾灯隔着雾在动。贾政坐在后座,外套没脱,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机在内袋里安静。
车经过滨河路尽头那个路口,他知道再过两条街就是荣府的另一面。从那一面绕回家,不经过正门,不经过门口那一对石狮子,不经过门房保安亭上挂着的那盏每晚七点准时亮起来的灯。
车又过了两个路口。司机没出声。
贾政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是他自己的半张脸——他眼底下那一道阴影今天比昨天又深了一点,他自己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