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反咬
2022 年 2 月 28 日,星期一,下午两点四十。
化妆间在演播楼三层最东头那间,门牌上贴着一张 A4 纸,黑色马克笔写着"贾"字,下面打了横线。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屋里开着两盏化妆灯,一只补光球架在镜子右边,灯罩边缘一圈白绒已经被烤得有点发黄。
贾雨村坐在镜子前那把皮椅上。化妆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戴口罩,站在他斜后方。她用一只海绵在他左边那块腮上点了两下,又点了两下,停下来,朝镜子里看了一眼。
"贾老师,下巴这边稍微再补一点点。"
"嗯,你做。"
他左手撑在台面上,右手腕上那只表反着光。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里面是浅灰条衬衫,没打领带——领带搭在椅背上,是一条暗藏菱形纹的深酒红,质感不亮也不哑。化妆师补完,又拿一把宽齿梳替他把鬓角那两根白发往后压了压。
"OK 了。"她说。
他没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然后他伸手把那条领带从椅背上取下来,绕到脖子上,自己打。打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把领结那一道压平,又稍微往左偏了一格。打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镜子,放在化妆台那只大镜子前——前后两面镜子相互对着,他从那道反复折叠的影像里看自己侧面。
"行了。"他说。
门外有人敲了一下。是节目组那个跑前跑后的小姑娘,戴一只耳麦。
"贾老师,五分钟。"
"好。"
她把门拉开走进来。她手里捏着一张提纲单,A4 对折。她把单子递过来——封面那一行字是这期专访的栏目名,下面一行写着今天的主题,是"行业反思"四个字。
"这几个问题你看一眼。"她说,"前面那两个是铺垫,第三个是今天的重点。"
他接过来。他没看前两个。他的目光直接落到第三个——那一行字是"具体到某家头部企业的情况,您怎么看"。他用大拇指在那一行字上压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小姑娘点头,犹豫了一秒。
"贾老师确定要点这一家吗。"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看着化妆台台面上那只补光球。
贾雨村把那张提纲单折回去,按原来的折痕。他把它递回给她。
"该说的就该说。"他说。
她把单子接过去,"嗯"了一声,转身出门。门带上的时候那一指宽的缝合上了。
他在镜子前又坐了大约一分钟。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他听见走廊那头有人在远处推一只滑轮箱过去,轮子碾过地胶的声音轻轻地一格一格。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
录制是在三层最里面那间小演播室。布景是一面浅灰色墙,墙前两把高背扶手椅,中间一张小圆几,几上一杯水。灯一共四盏,主光从他斜上方四十五度打下来,副光稍弱,从对面那把椅子那边给他补侧面。
记者是个四十出头的男的,姓陈,戴一副细框眼镜。他和贾雨村握了一下手,请他坐。两个人坐定之后,导演在控制间里说了一声"准备"。前面机器上那只红灯亮起来。
陈先生先问了两个铺垫——一个是关于近一年的行业整体节奏,一个是关于政策面上几条新的指导意见。贾雨村答得很顺。他的语速比平时略慢一格,每一句话尾巴上都带一点稳。镜头里他坐姿端正,左手轻轻搭在右手上,搭在膝盖上方那一寸。
第三个问题。陈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贾老师,"他说,"具体到某家头部企业——最近市场上有不少传闻,您怎么看。"
贾雨村没有立刻答。他先把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抽出来,端起几上那杯水抿了一口,放回去。杯底磕在几面上,发了一声很轻的"哒"。
"我不点名。"他说,"但这个圈子里的人,我们彼此都清楚是哪一家。"
陈先生点头。
"我只能说,"贾雨村说,"在我接触和了解的范围里——这家头部企业,早期那几桩项目的融资过程,可能存在系统性问题。"
他说"系统性问题"五个字的时候,没有抬高声音,也没有压低。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方那一寸的位置很轻地动了一下,像在替这五个字隔出一段空白。
"您指的'系统性问题'——"陈先生问。
"我不用'违法'两个字。"贾雨村说,"我用'可能存在'。我是这个行业里的老人了。这个行业要想往下走——要走得长——一些早期不那么规范的做法,是该被拿出来谈一谈了。"
陈先生"嗯"了一声。
"不是针对哪一家。"贾雨村说,"是为这个行业的体面。"
控制间那边传出一声很轻的"OK"。红灯还亮着。陈先生顺势又问了两个收尾问题,贾雨村各答了一两句。最后他对着镜头微微点头。红灯灭了。
导演从控制间出来,朝他伸了一下大拇指。陈先生站起来,又跟他握了一下手。
"贾老师讲得很清楚。"
"陈老师辛苦。"
他下楼。司机在停车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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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整,那段专访视频上线。
贾雨村这时候在家。他住在城西三环边上那个小区,复式,朝南。他刚洗完一个澡,换上一件深灰家居服,头发还湿着。他从浴室出来走到客厅,茶几上手机响了一下——是节目组那个小姑娘发来的消息,附了一条链接。
他点开。
视频开头是他坐在那把高背椅上,主光打下来,他端水那一下。然后是"系统性问题"。然后是"为这个行业的体面"。剪辑剪得干净,没多余的画面。结尾上了一行字幕:"专访 · 行业反思 · 贾雨村"。
视频右上角有一只小小的播放计数器。他点开的时候,那个数字大约是一万出头。
他把视频关掉。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替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水从饮水机里接出来的时候发出一阵很轻的"咕咕"。他端着杯子回到沙发上坐下。
九点四十,他再看了一眼那只数字。
二十六万。
他抿了一口水。
十点十二,那个数字过了五十万。十点四十八,过了八十万。
他没再看。他把手机翻了一面扣在茶几上,打开电视——电视上正在放一档不相关的纪录片,是关于云南某个茶山的,画面里几个采茶女把竹篓背在背上往山下走。他看了大约二十分钟,看到一半他端着杯子去厨房又添了一回水。
十一点出头,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新的微信,从助理那里发来的。助理这时候应该在家。
助理只发了一张图。
那是这条视频底下评论区现在置顶的第一条。
那行字截在图正中:
"这位老师当年就是贾家提拔的吧?"
下面那一行小字写着点赞数——五位数,已经过了那条视频本身评论区第二名的两倍。
助理在图下面附了一行字:"要不要联系平台处理一下?"
贾雨村看了两秒。
他打字回过去。
"没事,让它说。"
他打完,把那条消息发出去,把手机重新扣在茶几上。
十一点二十二,那条视频播放数过了一百二十万。
他没再去看那个数字。他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那边低低地响。他坐在沙发上靠着,闭了一下眼。他左手的小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十一点四十,他起身去卧室。
卧室那扇推拉门关到一半的时候,茶几上那只扣着的手机又响了。屏幕在沙发垫上反出一小块亮——他没有立刻过去。他把推拉门又拉开来,走回客厅,把手机拿起来翻过来。
来电显示是一行字。
"某省级电视台"。
铃声响到第四下,他把手机静音了。他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又跳了三下,然后挂断。他把手机轻轻地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上。他的拇指在屏幕黑下去之前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消失之前的位置。
他笑了一下。
他转身回卧室。卧室那扇推拉门这一次关到底。
茶几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格,那是助理发来的另一条消息。
屏幕又暗下去。
外头三环上的车从西往东一辆一辆地走,灯光在窗帘上扫过,一道,又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