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赌输了
2022 年 2 月 22 日,深夜十一点。
城东那条巷子在地图上不显示名字,导航到一半就把人甩到一家关了门的修车铺前。再往里走两步,是一道铁皮卷帘门,门上贴着白底红字的"招租",电话号码被人用记号笔涂掉了几位。卷帘门旁边那扇侧门是开的,里头一截楼梯朝下,墙皮掉了,扶手扶上去手心黏。
贾环上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十二分。他走到楼梯口顶上,停了三秒,把领口的拉链往上拉了一下,又拉下来。
里头那间屋他这一个礼拜来了四回。前三回各有输有赢,加起来打平。今晚他从九点坐到十一点,先赢了一手,又翻了一手,再翻一手——他自己也知道是想回本,越想回本越来不了,到十一点那一局他把袖口的最后那一沓推出去的时候,对面那个人头都没抬,伸手把它收过去搁在自己肘边。
他没喊。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外套袖口蹭到桌面上散着的烟灰,他没拍,拎着就走。门口那个看场子的小伙子叫了一声"诶,慢走",他没回头。
楼梯口那盏白炽灯亮着,灯泡上一层灰,光是黄的。他下到一半在拐角站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大拇指根那一块还在抖。他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抖那只压住了。
出来到巷子口是十一点二十一。
外头比里头冷。这一晚没风,冷是直直地压下来那种。他在便利店对面那个公交站牌底下停住,从外套内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量百分之四十一。
他先拨邢夫人。
听筒里嘟了八声,转语音信箱。他把电话掐了。又拨。又是八声,又转语音信箱。第三遍他没拨完——他想起来邢夫人昨天上午在饭桌上跟他提过一句,说这几天要去近郊那个庙里走一趟,"求一趟平安"。她那天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粥说的,没看他。
他把这条线放下。手机屏幕灭了一下,他重新点亮。
第二个是王夫人。
听筒里响了两声,停了。他看屏幕——挂断的是对面。他盯着那个挂断提示看了三秒,正要重拨,那条短信进来了。
> 明天上午来找我。
七个字,没有标点之外的东西。没有称呼。没有问句。
他在公交站牌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站牌灯箱里那盏荧光灯坏了一管,另一管在闪。他看了一眼站牌——末班车收车时间是二十二点四十。他低头看手机,十一点二十六。
他把短信删了,又退出去,重新进收件箱看了一眼,确认那条短信还在——他刚才删的是别的。他没再点开。
第三个是贾蓉。
响了一声就接了。
"二叔——"贾蓉那边背景是安静的,像在自家屋里,不像在外头,"这么晚。"
贾环没立刻开口。他换了一只手拿手机。
"蓉哥儿,"他说,"我今天……输大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一秒。两秒。三秒。
"现在在哪儿。"
"东边。"
贾蓉那边又停了一下,这一次短一点。
"明早九点,"他说,"东四口那家咖啡馆。你知道是哪一家。"
"嗯。"贾环说。
贾蓉没多问。"挂了。"那边说。
电话断了。贾环把手机攥在手里,没立刻收回兜里。屏幕又灭了。他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起来又灭。他把手机塞进外套内兜,拉链拉上一半。
他过马路。
巷子口那家便利店亮着,玻璃门上贴着今年春节没揭下来的那张福字。他推门进去,门上那个挂铃响了一下。收银台后头那个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手机。
货架上的方便面靠最里面那一格。他随手抓了一桶——红烧牛肉味,五块九。他走到柜台前,从外套侧兜里摸钱包。钱包夹层里还有几张零的,他抽了两张十块的递过去。店员扫码,叮一声。
"用我们家热水吗。"
"嗯。"
店员把那个桶递过来。贾环走到角落那台饮水机前,把盖揭开一半,按下出水键。水滴下来,先是一截凉的,紧接着是热的,他往里加到那道折线就停。盖盖回去。
他没在店里那张高脚凳上坐。他端着桶推门出去。
便利店门口外头有两级水泥台阶。他在第二级上头蹲下来,把那桶面搁在第一级台阶上。
他等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没动。他蹲着,两只手交叠抱在小腿前面,外套下摆贴在膝盖。便利店玻璃门里那盏白光从他背后斜斜地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头那一段水泥地上,影子的边沿一动不动。
三分钟到了。他揭盖。一阵热气冲上来。
他把店里给的塑料叉子从盖里抽出来。第一口他没吹,烫着上颚,他没吐出来,咽下去。第二口慢一点。第三口他停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拿叉子那只手。
左手在抖。不是大幅度,是那种叉子尖在面汤里画细圈那种抖。他把叉子换到右手。右手稳一点。但他用右手再去戳面,戳了两下,左手扶桶——左手贴在桶壁那一下,能感觉到桶面被指尖压出一道细痕,又弹回去。
他没看店里。他低头慢慢吃。汤是咸的,吃到最后那两口胃里翻了一下,他停下来等了等,胃没动了,才把最后一口连汤喝下去。
他把那只空桶在台阶第一级上搁着,自己又蹲了两秒。
便利店门铃响了一下。店员探出半个头。
"先生,"店员说,"碗要袋装吗。"
贾环没说话。他抬手把那只空桶拎起来,转身走到便利店门口那个分类垃圾桶前,把桶扔进"其他垃圾"那一格。塑料叉子他没扔——他从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发现那把叉子刚才被他随手插在桶里一起扔了。
他没回去捡。
——
凌晨零点四十六分。贾蓉家。卧室里没开顶灯,只开了床头柜那盏小的。他妻子已经睡下,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贾蓉穿着睡裤坐在床沿,手机贴着耳朵又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刚才挂掉那个电话之后他没立刻躺。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把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他没拨,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十秒,又退出去。他把屏幕关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麻烦"。
声音很轻。妻子那边没动。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面上,屏幕朝下。床头柜那盏小灯按了一下,关了。
——
凌晨一点十一分。贾环从便利店那条街朝南走。
这条街上的店面到这个钟点几乎全关了。卷帘门一道一道拉到底,门头那一排招牌灯泰半灭着。一家炸鸡店的灯箱里头还亮着半边,红色和黄色,但门是关的;一家美甲店的整块灯箱全黑了,玻璃门上反着对面路口红绿灯的颜色。
他没打车。这条街从巷子口走到下一个地铁站要十五分钟。地铁早就停了。出租车这个点要走到大路上才有。
他走得不快。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抬头扫了一眼——
那个路口往南数第二家门面,亮着。
是一家典当行。
招牌是白底红字,几个字旧了,"當"那一个字底下的红被风雨磨掉了一截。橱窗里头黑着,但门头那盏灯亮着,灯底下贴着一张 A4 的告示——这个角度看不清字。门没开,玻璃门上拉了一道铁栅栏。栅栏那边里头隐约有一道光,像值夜的小屋里漏出来的。
贾环走过那家门面。他没停。他走过去三步,又走了三步。
凌晨一点十六分。
他从外套内兜里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短信。邢夫人那一头没回电话。王夫人那条还在那儿——"明天上午来找我"。贾蓉那一头静的。
他把手机塞回去。
街那一头红绿灯由红跳到绿,没有车过。他继续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