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堵门
2022 年 2 月 18 日,星期五,早晨七点四十。
保安队长姓周。这天他比平时提前二十分钟到岗。前一晚他在群里给底下排了班——本来这天只有八个人,他临时又叫了八个回来加班,明面上写"业务培训"。早上六点四十他就站在监控室那台老式立柜空调旁边,把今天的对讲机一支支领出去,发到每个人手里。新来的几个用得不熟,他挨个按了一下侧面那颗扣,让对方听见自己呼吸声里那一点电流的回音。
他没问上头为什么要双倍人手。这天昨天傍晚他刚跟办公室主任谈过——主任说,明天早上你的人都到位。他点头。主任又说,不要让他们进来。他又点头。主任没说他们是谁。但周队长在这一行干了快二十年,主任说话时眼睛看着别处的那个角度,他认得。
七点五十五,他出门到集团总部正门口。门口是一段往里收了三米的玻璃门廊,外头是一段公共人行道,再外头是十米宽的辅路。玻璃门廊和人行道之间有一道齐腰高的不锈钢栏杆,平时只是分流,从来没派上过用场。今天他让两个新来的把栏杆中间那个缺口用一段移动护栏堵上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门口正中那块匾——黑底金字,"贾府"两个字,去年集团搬家时从老楼那边拆下来重新装上的。匾下面是公司的英文名字和那串注册号,小字。他看了三秒,转回头。
八点零四。第一辆车停在辅路对面。是一辆白色面包车,没有台标。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扛设备的,黑色防风衣里头穿一件灰卫衣,戴鸭舌帽,肩上一台单反,胸前挂一只很小的便携麦。后头出来一个女的,三十出头,头发扎起来,外套是那种短款的薄羽绒服,手里拿一个手机和一只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的折叠脚架。
八点十一,第二辆车。八点十六,第三辆。
到八点半的时候周队长粗略数了一下,二十人左右。设备分两拨——一拨明显是财经口的,西装外套+正经台标话筒,三两个一组,机器是借来的那种新;另一拨是新媒体那条线,单反+手机+自拍杆,胸卡挂着或者不挂,有几个直接架在脚架上做直播。两拨人之间没怎么说话,但谁都没动门廊。他们沿着公共人行道排开,离不锈钢栏杆大约一米。
周队长走过去。他没出栏杆。
"几位早。"他说。
"早。"几个人朝他点头。最近的那个女的把手机举了一下,没递过来。
"今天我们公司里有点忙。"他说,"麻烦不要靠门廊太近。"
"周队长是吧。"另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的从镜头后头出声,他声音是熟的——周队长想了一秒,是去年来跑过另一桩事的,"我们就在公共道路上,没问题。"
周队长点头:"没问题。靠近一点点,我们这边出入要紧。"
对方让出半步。脚架挪了一格。
周队长退回门廊里。他对身边那个新来的说:"你站这儿。"那人说"嗯"。他对讲机里按了一下:"东门、北门,把人放进来从那边走。"对面回:"收到。"
八点四十。员工开始上班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男的,三十岁不到,灰色羽绒服,背一只双肩包。他从辅路那头过来的时候远远看到门口的镜头,脚步停了半秒——周队长看见他低头,伸手到胸前,把工牌翻了一面。再走过来时,工牌的反面朝外,照片那一面贴着衬衫。
第二个、第三个、第七个——都是这个动作。有几个动作熟得像练过,有几个翻得慌,工牌的挂绳绞了一下。
到九点零五,进出的人开始多起来。周队长统计了一下:十一个人翻了工牌。其中两个是他认得的部门主管,平时见了他会笑着喊一声周哥的。今天他们走过他面前的时候没看他。
九点十六,对面那个女的把手机举起来对准门匾。她拍了大约二十秒。她身边的鸭舌帽用单反拍——他换了一只长焦镜头,对着"贾府"那两个字推了一下,又推一下。周队长站在门廊里,看着那两个字在他们镜头里被一格一格放大。
他没说话。
十点整。他让底下两个老员工跟他出门廊。他走到栏杆边,对那群人里看起来牵头的——一个三十多岁、穿深灰大衣的男的——说:"朋友,差不多了。"
"差不多什么?"对方笑了一下。
"差不多可以撤了。"
"我们就是在公共道路上,没问题。"对方说。
这句话周队长今天上午已经听过两次了。前两次是底下的小孩跟他汇报的转述,这一次是当面。他点头。
"也是。"他说,"那麻烦不要影响员工进出。"
"不影响。"
周队长退回门廊。他对讲机里按了一下:"东门,进来的从员工通道直接上电梯,不要在大堂停留。"对面回:"收到。"
十点二十二,一辆黑色 SUV 从辅路对面那条小巷里慢慢开过来,没在正门停,绕到东门那边去了。周队长在监控室里事后看回放,知道那是贾总——他从后门那条单行道进来的。他没和这群镜头照过面。
十点四十,第四辆台标车到了。这一辆的台标周队长认得——是一家头部财经媒体。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电子表,又低头去对讲机里按了一下:"再叫两个过来。"
十一点零八,CFO 那位下楼了。
周队长后来在监控里反复看过那一段。CFO 是按平常时间下楼的——他这天上午原本约了一个银行那边的人在外头吃饭。他从主电梯下来,穿着灰色西装,没带助理,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从大堂那扇玻璃门朝门廊走。他走到玻璃门内的时候,外头那群人已经全部把镜头转过来了。
他在门内停了一秒。
然后他推门出来。
镜头里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公司高管在年报发布会上对镜头的笑,嘴角往上抬了大约一厘米。前面那几个话筒一下子凑过来,离他下巴大约二十公分。周队长这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他不能挡镜头,他只能站到他斜后方半步。
"J 总,请问最近的传闻——"
"J 总,监管那边——"
"J 总,关于 CFO 任职变动——"
CFO 没有挑哪个问题答。他对着镜头中间那一块——也就是没有具体哪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
"我们正在配合调查,一切正常。"
他说完没停,朝路边那辆已经停好的车走过去。司机把后门拉开。他上车。门关上。车走了。
整段大约十一秒。
周队长事后看回放数过。
车走之后,人群没散。又有两拨人来——分别是中午十一点半和十一点五十前后,估计是听见上午这边有动静赶过来的。到十二点的时候周队长粗略又数了一遍,门口大约还有二十五人。他对讲机里说:"午饭分两批吃。第一批现在去。"
中午十二点零五,他自己回监控室。
监控室在地下一层,靠里间那一小格,挂三块屏。中间那块屏分了九宫格,他切到正门那一路,把进度条拖到早上八点,按了一下慢放。
他从八点看到十二点。慢放是两倍速。他在那里坐了大约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期间他没吃饭。底下小张给他端来一份盒饭放在桌角,他说了一声"谢谢",没动。
他看那二十个人怎么慢慢变成二十五个。看他们怎么换镜头。看那个鸭舌帽换长焦那一下——慢放里他能看清那只镜头的型号字样在镜头筒上一闪。看十一个翻工牌的员工。其中第三个翻得最快,从口袋里摸出工牌到挂上的时候已经反着,整个动作不到两秒。
他看 CFO 那十一秒。
他看那块匾。鸭舌帽对着它一共拍了三十七秒——分四次推近,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推得更深。
下午一点二十,他把回放关了。他没在监控室继续坐。他回了自己那间小办公室,把窗帘拉了一半,靠在椅背上,闭眼。他感觉左肩胛那块旧伤又开始酸——上一次酸是三个月前那批裁员的午饭过后。
下午他没再出门廊。
下班是晚上七点。他换了便服,从员工通道出来。门口那群人这时候只剩下五六个,大部分撤了,剩下的也在收脚架。
他从地铁里坐到自己那条线最远那一站。出地铁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他平时关掉了热搜推送,今天回家路上他第一次主动打开。
那段视频在第一页第三条。封面是一帧 CFO 笑着的截图,下面那行字他没细看,只看见末尾那个转发数字——五位数,他没数清几位。他把它点开。
是上午十一点零八那十一秒。剪辑剪得很干净——前半段是镜头慢慢推近,后半段是那一句话和他上车关门。底下评论已经翻得很快了。他往下刷。
第一页他看完了。第二页他看完了。第三页刷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把屏幕熄了。手机塞回口袋。
地铁口外面有一阵风。
他往家那条小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