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55 章 / 共 400 章

门口站半小时

2022 年 2 月 15 日,星期二,下午两点半。

宝玉从荣府正院那道侧门出来的时候,没跟谁打招呼。宝钗在书房对着一张保姆排班表,门虚掩着。他经过门口没停。他穿了那件深灰色羽绒服——1 月 4 号那一件——里头黑色高领毛衣,牛仔裤,平底布鞋。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围巾从挂钩上拿下来,又挂了回去。

天阴。江南二月的天,太阳藏在薄云后头,光是平的。前两天下过一阵小雨,石板路缝里还嵌着没扫净的枯叶。

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左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样叠成方块的东西,硬硬的一沓,他的手指在那叠的折角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月洞门口立着一个新加的保安岗亭,蓝白铁皮屋,里头一张折叠桌,桌上一本登记簿。值班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保安。他认得宝玉,但按规矩还是要登记。

"宝二爷,"他从岗亭里站起来,把登记簿推到桌沿,"今天还是签一下。"

宝玉过去。簿子上已经有几行字——最上面是"老张 08:12 巡查 离园 08:35"。他在空着的下一行写了自己的名字,时间那一栏写"14:32",事由那一栏停了一下,写了两个字:"走走。"

"晚饭前回来麻烦再签一下出园。"保安说。

宝玉嗯了一声。从月洞门进去。

大观园里安静。每一处院门外都贴着一张白色封条,左下角盖着椭圆形的红色单位章,章上的字看不太清,日期是手写的——"2022.2.8"。封条横贴在门缝上,正中是"封"字,下头一行小字: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启封。

宝玉沿主路往里。经过怡红院那条岔路口,眼睛没偏。他往南,朝潇湘馆那条小路上拐。

小路两边竹叶发黄,地上没人扫。路过沁芳亭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石桌上有一只塑料杯,杯口压着一片落叶。

潇湘馆门口台阶他走上去的时候,脚底嗒嗒响了两声。

他在台阶下停住了。

封条贴在门上。横贴。一张白纸,从左门扇横过门缝到右门扇,纸的中间正好在那道缝上。"封"字在纸正中。日期"2022.2.8"在纸的右下角,是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2"字尾巴拖得有点长。

他抬手看了一下表。是大学时候那只旧机械表,皮带,结婚那天也戴的这只。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他没敲门。他没绕到屋后。他没退回去。他站在那儿。

刚开始那五分钟,他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左口袋里那叠方块他又按了一下,纸边磨着他的指节。他没把它拿出来。

风从西边过来,竹叶上沙沙一声,又静下来。

潇湘馆的门是两扇老漆木门,红褐色。门把那一带漆面被常年开关磨亮,磨出一道浅色的环。他的眼睛落在那道环上停了一会儿,又顺着木纹往上——门板上一道道竖纹,他从下往上数,数到第三道,那道纹中部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结疤。

他没数下去。

十五分钟过去。三点整。

岗亭那边换班,巡查的保安从主路朝潇湘馆这条小路上拐进来,脚步声嗒嗒嗒。

走到离门还有十几米远,他看见门口那个人,停住了。后头那一班的同事跟上来,看见他停下也停下。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年长那个——四十多岁,脸上有几道横纹——朝年轻那个动了一下下巴。年轻那个看明白了。两个人没出声,转身原路往回走。脚步声越来越远,再过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宝玉没回头。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门前,停在那张封条的右下角——日期那个位置。食指尖在距离纸面半厘米的空气里悬着。

他没碰。

他的手指又往左挪了一点,挪到封条边沿——纸边和门板交接的那道窄窄的胶痕。指腹落下来,擦在胶痕外头一点点,没碰到纸。那道胶痕有一点黏,有一点凉。

停了两秒。他把手收回,放回口袋里。

三点零八分。

风又过了一阵,比刚才大一些,竹叶哗了一下,一片黄叶从竹子上掉下来,落在台阶上,又被风推到门边。

他没去捡。

他往前迈了半步。台阶离门只剩一拳的距离。他抬起头。

他把额头贴在门上。

贴的不是封条——封条在他下巴底下那一线。他的额头落在左门扇靠门把那一侧的木板上,那块磨亮位置之上一寸。

木门凉。额头先是觉出一层凉,凉透过皮,渗到额骨上去。他没闭眼,眼睛朝下,看着自己羽绒服胸前那一块。

他没出声。

数到三秒,他把额头从门上抬起来。木门上没留印子。他往后退了半步。左手还插在口袋里——那叠方块他的手指最后又按了一下,按完没拿出来。

他转身,朝月洞门那个方向走。没回头看那道门,没回头看那张封条,没回头看那片刚被风推到门边的黄叶。

三点一刻。

他从主路一直走到月洞门。

岗亭里那个年轻保安看见他出来,从岗亭里站起来。"宝二爷回去了?"

宝玉嗯了一声,在登记簿上签字,出园时间一栏写"15:17"。

"路上慢点。"保安说。

宝玉又嗯了一声,出月洞门朝荣府正院走。一路上左手没从口袋里拿出来。

回到自己住的院落是三点四十五分。客厅里宝钗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张纸,桌上放着那串钥匙。钥匙串的木牌挂下来,最大的那一片刻着两个字:"酒柜"。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回来了。"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脸比出门前略白一点,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她看了一眼他的左口袋——那只手还插在里头。她没问。

"嗯。"宝玉说。

宝钗等了两秒。

"出去走走啦。"

"嗯,"宝玉说,"走了一会儿。"

她点了一下头,眼睛又落回腿上那张纸——周姐和陈姐这一周的轮班,王夫人让她重新排一下。她在某一行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圈。

宝玉进了里屋。门带上,没插。

晚饭两个人坐在桌边吃。宝钗问要不要再添一点汤,宝玉摇了一下头。吃完饭宝钗去客厅核对保姆的开支单据。宝玉回里屋。

晚上十点,他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书桌上摊着一本没翻开的书。

他把左手伸进羽绒服口袋——羽绒服挂在椅背上——把那叠方块的纸拿出来。

是一沓 A4 复印纸,折成方块,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一点毛。展开来是十几张——他没数。字是黛玉的——三年前她抄给他的那一份诔。从那年起他先把它塞在抽屉底,后来取出来揣进外套内袋,过了年换大衣他又转过来。

他把那一沓在桌面上摊平,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第一行。

字迹比上一回看的时候模糊了一些。是被口袋里反复磨的。墨色还在,笔锋那一头钝了。

他没读下去。他没读出声。眼睛在第一行停了大约五秒——这五秒里他的呼吸轻了一拍——然后他把那一沓从桌上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叠回方块。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衣柜旁那个矮抽屉前。从三年前起他每次把它塞回去都会按一下抽屉面板的右上角——按了之后能听见里头滑轨发出一声轻轻的"嗒"。这一下他做了三年。

他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的。他把那一沓方块放进去,搁在正中,把抽屉推回去。

抽屉合到底,发出一声很轻的木和木的钝响。

他的右手悬在面板的右上角。

手指没落下。

这只手在空中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把它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没按。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把台灯关了。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

外头不知道哪一家的狗叫了一声,又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