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七
门铃响的时候,凤姐其实没睡。
她躺在床上,背对着贾琏那侧空着的半张床。雨在三点多停了,窗帘外的天还黑着,远处不知哪一栋楼的中央空调外机嗡地起了一下又停。她数到一百又数到了第二个一百,停下来听了听自己心跳,挺平的,比她预想的平。
门铃是 04:37 响的。
她睁眼看了一下床头柜上那只钟——电子数字,绿色的,4:37。她坐起来,把脚从被子里拿出来踩到地板上,光脚。地板凉,但她没找拖鞋。她在卧室门口套了那件灰色家居开衫,没系腰带,垂着。镜子里那个人她瞥了半眼——头发往左边压塌了一块,脸是醒的。她路过客厅那盏小夜灯——巧姐房间门口那盏,常年点着,淡黄色,跟蘑菇一样矮——她没停。她想起来昨晚自己反复确认过门锁,还把猫眼擦了一下——擦的时候她没想过为什么要擦。
门铃又响了一下,很短,像确认。
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外面三个人——一男一女,都穿便装外套,胸前挂着证件;后面站着一个穿薄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捏着一串自家钥匙——她认得,是同楼层 5-2 的,平时电梯里碰见会点个头。那位邻居的眼睛朝下,看自家门口的脚垫。
她吸了一口气。她没有照镜子也没有掐自己——她知道自己心跳是平的——她只是把开衫的两襟往中间合了合,又松开。
她开了门。
"王女士。"那位女工作人员先开口,把胸前的证件抬了一下让她看清,"我们这边有一份协助调查通知书,需要请您配合到指定地点。"
她让出半步,他们进来。鞋柜旁边那一小块地方,四个人站着,挤。男工作人员把一张 A4 纸递过来——通知书,抬头有章,下面有她的名字、身份证号、协助事项一栏只写了"配合调查"四个字。她看了一遍,从抬头看到落款,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的。
"签个字。"男工作人员把一支签字笔递过来。
她签了。她的字平时写得很快,今天写得比平时还要快一点点。她把笔还回去,笔尖朝里。
"另外,这是物品清单。"女工作人员从随身那只黑色文件夹里抽出第二张 A4 纸,"按程序需要先把清单上的几样东西收一下。您看一下。"
凤姐接过来。清单很短,一共四行:
> 1. 随身录音笔 一支(书房抽屉)
> 2. 办公手机 一部
> 3. 笔记本电脑 一台
> 4. 移动硬盘 一只
她从第一行看到第四行。她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录音笔在书房抽屉里——她没问。她把清单递回去。
"在书房。"她说。
她走在前面,两位工作人员跟在后面。那位见证邻居站在玄关,没动,眼睛盯着自己鞋尖。她带他们穿过客厅。客厅里那盏小夜灯亮着,从书房半开的门缝里看不见——她路过的时候眼角扫了一下,没停。
书房门她平时不锁。她拉开右手第二个抽屉,里头一只透明文件夹下面压着那支录音笔——黑色的,金属外壳被她平日握得发亮,按键那一格已经磨花。她把它拿出来递过去。
女工作人员摊开一只透明证物袋,扎口式的,袋角印着一串编号。她把录音笔放进去,扎口,撕条贴封,签字,递给男工作人员。男工作人员在另一张纸上记了一笔。
办公手机在客厅茶几上——昨晚律师那条没看的短信她到现在也还没看。笔记本电脑在书房桌面,合着。移动硬盘她想了一下在哪里——她拉开抽屉左边那一格,黑色那只,正面贴了一张标签,写着"备份-2021"。她拿出来。
三样东西分别装进三只袋,编号,封口,签字。整套动作做完,她抬头看了一下挂在书房墙上的那只钟——4:48。
"我去换件衣服。"她说。
"好。"女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卧室门请开着。"
她走回卧室。卧室门她没关。她从衣柜里抽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连衣裙,套在睡衣外,又把家居开衫脱掉。她走到衣柜底层那一格挑鞋——她那双常穿的低跟皮鞋摆在最外面,米白色,平时出门见客都穿这一双。她伸手要去拿。
"王女士。"
她回头。
女工作人员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只小袋子。她没说接下来那句话,先把袋子拆开——里面是一只黑色的塑料环,扁的,带一个金属扣件。
"按程序,先扣这个。"女工作人员说,"扣在左脚踝。"
凤姐没说话。她坐到床沿,把右脚那只拖鞋脱了,又把左脚那只脱了。她把左脚伸出去一点。女工作人员蹲下来,把那只环套上她脚踝,扣件咔一下扣紧。环不重,贴着皮肤,凉的。
"不影响走路。"女工作人员说。
凤姐点了点头。她又看了一眼那双米白色低跟——脚环已经先在了,那双鞋的鞋帮会顶到环——她改主意,从最里头拿了一双平底,黑色,软皮,没鞋带的那种。她套上。
"我可以打个电话给我的律师吗?"她站起来问。
"到了再打。"男工作人员在卧室门外说。
她把那件灰色家居开衫挂回衣柜挂钩上——挂得很整齐——又转回来看了一下床头柜,钱包、身份证、车钥匙,她没动;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了一支唇膏,又放回去。她把昨晚那个装着户口本和保险柜钥匙的小布袋从抽屉深处往里推了推——推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走出卧室。
平儿站在走廊那一头。她什么时候醒的凤姐不知道——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头发还乱着,眼睛是醒的。她看见凤姐脚踝那一只环,看见客厅那两位工作人员,看见玄关那位邻居,看见她姐姐脚上换了的那双平底——她什么都没说。
凤姐走过去,离她一米的地方停下。
"别叫巧姐。"她说。
平儿点头。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今天上午去补习班,记得让司机把那个保温杯带上,灌温的,不要烫。"
平儿又点头。
"贾琏那边——你不用打电话。等天亮再说。"
"嗯。"平儿这一声是出声的,很轻。
凤姐转过身。她朝玄关走。两位工作人员在她身后跟着,那位邻居已经先出去站在楼道里,背对着门。她到玄关,弯腰穿那双平底——脚环顶住鞋口,她调了一下袜子,把鞋穿好。
她直起身。她在门口停了两秒。
她回头。
客厅里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淡黄色,照着客厅地板上一小圈。再往里是巧姐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那条光是从小夜灯漏过去的——很窄一条。
她没看第二眼。
她跟着两位工作人员走了出去。
楼道里感应灯亮着。男工作人员把那张通知书的复写副本——蓝色的那一联——折成三折,放在玄关鞋柜上一只空陶瓷盘里。门被女工作人员拉上,咔一下扣回锁舌。
电梯下到一层。
楼下停着一辆车,深色,不是警车那种涂装,普通的轿车。她被请到后座,女工作人员坐她旁边,男工作人员坐副驾。司机已经发动。
车启动。
5 层那一户的窗户没有人推开。整栋楼安静得像还没醒——也可能是有人醒了,只是没推窗。
凤姐没回头。她朝前看,眼前是司机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车出小区,往主干道开。窗外的天还没亮,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她左脚踝那只环贴着皮肤,凉的。她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她忘了把客厅那盏小夜灯关掉。
她想了一下,又想,不关也好。
楼上,5 层。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
凤姐家玄关那只陶瓷盘里,那张折成三折的蓝色复写副本静静地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