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被带走
2022 年 2 月 9 日,上午十点。
林总管那天到办公室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前一天他在大观园那边待到很晚——封条贴完之后他陪资产管理人那边把六处院门又核对了一遍,回家凌晨过了才睡,眯到五点半就起。
办公区今天人不齐。春节假期结束才一周,几个部门还有人在外地没回来。他经过法务那一排,门关着,里头那位从上礼拜起几乎住在办公室。他走到走廊尽头自己那间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外套挂在门后那只挂钩上,坐下。
桌上的台历翻到 2 月 8 日。他撕过去,撕到 2 月 9 日。
他刚把邮箱点开,秘书敲门。
秘书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孩子,姓周,跟他七年。她推开门进来半步,手里没拿东西,朝他看着。
"林总,"她说,"外头来了两个人——找您的。"
林总管抬起头。"什么事?"
"没说,"小周说,"——证件给我看了一下。"
林总管看了她一秒。小周这一秒没说话,但她的右手在门把上多按了一下。林总管把椅子朝后推了半寸,站起身。
"请他们进来。"他说。
小周转身出去。林总管把桌上那本翻开的笔记本合上,把笔搁在笔记本上头。他朝椅背那只外套伸了一下手,又把手收回来。
进来的两个都穿深色外套,里头是衬衫。年纪稍长那个四十出头,手里拿了一只蓝色硬皮文件夹;另一个三十多,跟在半步之后。年纪稍长那个把证件从胸口口袋里掏出来,朝他打开,又合上。
"林先生,"那人说,"麻烦您配合一下——跟我们去一趟,了解一些情况。"
林总管站着没动。他的右手撑在桌沿上,左手垂着。他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拍,没快两拍。
"什么情况。"他说。
"具体的过去再谈。"那人说,"配合调查。"
他把文件夹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打印纸递过来。纸上头一个章,下头一行字,意思是"通知配合调查"——单位那一栏写着某监管部门,日期是今天。林总管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把它放在桌上。他没问期限。他知道这种通知上头不写期限。
"我收拾一下随身的东西。"他说。
"可以。"那人说。
林总管在桌前坐下。他把右边最上头那只抽屉拉开。
抽屉里有一支钢笔——他大学毕业那年他父亲送的,英雄牌,黑色笔杆,笔帽上那个夹子有一点旧了。他把钢笔拿出来。他又把抽屉再往里头拉了一下,从最里头取出一只小笔记本,深棕色封皮,封皮上压了集团去年某次年会的烫金字——他没用过这个本子记公司事,记的是他自己每年要换车牌、续保险、儿子开家长会那一类事。最后他伸手去拿压在抽屉最底下那张照片——他和爱人、儿子,在普吉岛拍的,三个人都晒得脸红。他用指尖把照片掀起来。照片背面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就那么把它放进自己随身那只黑色帆布包。
钢笔放进包侧袋。笔记本放进包主袋。照片放在笔记本上头。
他把抽屉推上。
他抬起头。年纪稍长那个站在门里头半步,三十多那个站在门外走廊上。林总管站起来。他把椅子推回桌底。
他朝门口走两步,又停下来。
"周琳。"他说。
小周从外头办公间里探了一下头。
"您稍等——"她说,"要不要打个电话给贾总?"
林总管摇了摇头。
"等他回来你告诉他就行。"他说。
小周看着他。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她退回门外。
林总管把包的肩带挂到右肩。他朝那两个人点了一下头,三个人朝走廊那头走。
走廊不长——从他办公室到电梯口大概十二米。地毯还是那块灰蓝色的地毯,墙上还是那几张框起来的获奖证书。
走廊两侧的格子间有人抬头。前台那个新来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一下又低下去。市场部一个干了十八年的老员工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秒,张了一下嘴,又把头转回屏幕。研发部一个年轻人没抬头,但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敲。
林总管没看他们。他走到走廊中段,靠左边那张工位前停了一下。
工位上坐着的是老郑——他在他手下做过二十年助理。老郑那年从西北一所大学毕业进来,第一年跟他出差,把发票贴反过一次,他没骂;后来这二十年,老郑帮他贴过一万多张发票,没再贴反过。今天老郑桌上摆了一只小陶盆,盆里一棵小绿植,叶子有点黄。
林总管在老郑桌边停下来。老郑抬头。
"郑哥。"林总管说。
老郑看见他身后那两个人。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你帮我,"林总管说,"把桌上那盆绿植浇一下。"
老郑朝他自己桌上那只小陶盆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您办公室那盆?"
"对。"林总管说,"水别浇多——表层湿一指就行。"
老郑点了一下头。他点得很轻,但点了。
林总管又点了一下头——朝老郑那一边。他没再说话。他朝电梯口走。
——
电梯下行的时候,三个人都没说话。电梯里贴着的那张广告是集团去年某个项目的招商海报,海报上头那一行小字"匠心传承"——林总管以前每天上下班看见过几百次,今天也没多看一眼。三十多那个站在他左边,年纪稍长那个站在他右边。
到了一楼。大厅里那一张大理石前台后头坐着三个保安。其中一个抬起头朝他们看了一眼,又把头低回去。林总管经过前台的时候朝那块前台桌面看了一眼——桌面上一只白瓷盘里头摆了几粒糖,是过年那阵儿摆的,没撤。
他出了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车。深灰色,普通牌照,没有标志。年纪稍长那个朝车后门走过去,把门拉开。林总管在车门外站住。
他回头。
公司那栋楼正面是整面玻璃幕墙。今天是个阴天,玻璃幕墙上头映着对面那一排树的影子,灰扑扑的,树枝光秃,还没发芽。楼那一面"贾氏集团"四个字嵌在二楼那一处幕墙上头,金属字,没擦得太干净,每个字的边沿都有一点积灰——这他在去年某次例会上头交代过物业,物业那边一直没排上。
他看了大概两秒。
他低头进了车。
车门关上。年纪稍长那个绕到副驾,三十多那个上了驾驶位。车从公司门口那条车道开出去,到路口右拐。车里没人说话。林总管把帆布包抱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带上头。他从车窗那一面朝外头看,外头是普通的二月,路边的法桐没叶子,红绿灯,便利店,外卖小哥停在路边低头看手机。
他没说话。
——
办公室那一头。
小周回到工位坐下,把鼠标点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没动。她朝林总管那间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灯还亮着。她朝桌上自己那只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贾总"那个号码她按了两次手指在屏幕边沿,没按下去。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老郑坐在工位上没站起来。他手放在键盘上,没敲。
五点五十,老郑把电脑关了,桌上一摞文件理整齐,叠好。他把外套穿上,包背上。他朝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抬手按了一下门把。门没锁。林总管出去的时候没顺手锁——也许那两个人不让他锁,也许他自己没想起来。门朝里头开了一道。屋里头的灯还亮着。
老郑没进去。他从外头朝里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笔记本合着,笔搁在笔记本上头,台历翻到 2 月 9 日。靠窗那一处放着一只白色花盆,盆里那一棵榕,叶子还绿,土的表层是干的,颜色偏白。
他朝走廊那一头看了一眼。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朝茶水间走过去。茶水间的门没关,他进去,拧开水龙头,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塑料量杯。他接了大约半杯水。他端着水杯朝那间办公室走回去。
他没开门进去。他从那一道开着的门缝那一边把手伸进去——他这一伸手伸得有点不自然,他自己也意识到——他伸进去,把杯子里头那半杯水朝那只白色花盆里头浇下去。
水沿着土的表层那一圈渗下去。土的颜色从白变深,从盆边那一圈先深,慢慢朝中间。他没把那半杯全浇下去。他停了一下,把杯子收回来,看了一眼——盆里头土的表层湿到一指深。
他把杯子从门缝那一边收回来。他没进屋。他把门重新带回到他刚才推开之前那个角度——一道,没关严。
他朝电梯口走。门那一道一指宽的缝里头透出来的那条光,在灰蓝色地毯上落了一长条,斜斜的。
外头那条街,路灯一排一排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