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51 章 / 共 400 章

贴封条

第351章插图

2022 年 2 月 8 日,早晨八点二十六分。

老张提前到了门房。前一晚下了一场小雪,没积住,地是潮的,门口那一道石阶有一处反着光。他用那把旧扫帚从门口往外扫了两下,又扫回来,把扫帚倚在墙根。天阴着,是那种压得很低的阴,看着像还要再下一层,又下不下来。

他把铜锁里头那一团棉花按了一按。

——

八点三十一分。

第一辆车从巷口拐进来,是辆灰色的别克。后头跟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一前一后开进荣府院门外头那一片小广场,沿墙根停成一排,车头一律朝外。

下来的人有八九个。其中两个穿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工作证;三个穿物业那家公司的深灰制服——他认得那家的徽,跟上礼拜那两个保安一样;剩下三四个穿便服,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袋里头露出一卷胶带的圆筒边沿。

为首那个西装走到门房窗口,把工作证举起来给他看了一下。

"老张师傅是吧。"

"是。"

"我们某监管部门,"那人说,"今天跟集团物业、还有资产管理人三方一起来——做大观园的查封手续。您配合一下。"

老张点了一下头。他从抽屉里掏出那副老花镜架上。那人把另一张打印纸推进窗口的小窟窿——这一张比上回那两个保安给的厚,上头有三个章。老张的眼睛在三个章上头都停了一下。最上头那个,他看了两眼才认出来——他这一辈子在门房里头收过各式各样的章,三十年了,这一个章是头一回。

他把纸推回去。

"在哪儿签字。"

那人翻过纸,指了下头那一栏。老张签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停了半秒——他想起前几天他给管家打那个电话,管家说"按集团说的办,你别问"。他签了。

"钥匙。"为首那个说。

老张打开抽屉最里头那一格——上礼拜那两个保安收走的是四把,他这儿剩下的本来就不多。他把整一格摆开。每一把上头都拴着一只小铜牌,铜牌上头有他自己用圆珠笔写的院名,写了又描,三十年下来已经描成一团黑。

"主门一把,"他说,"沁芳亭、凹晶馆各一把。怡红院、潇湘馆、栊翠庵、稻香村那四把——上礼拜已经交了。"

物业的深灰制服走过来,把桌上那三把一一接过去,挂在自己腰上那只新发的钥匙包里。钥匙包里头已经有那四把——四把在前头,三把在后头,铜牌互相一磕,叮的一声,又一声。

"今天起,"为首那个说,"住的人暂时还可以进出。每天进出在这儿登记。"

他从板夹下头抽出一本登记本递过来。本子是新的,封皮上一道二维码,里头第一页是空的,第二页第三页也是空的。

老张接过来。"嗯。"

——

八点四十三。

三方的人开始往园里头走。老张跟在后头。没人让他跟,他自己跟。

走到月洞门那一处他停了一下——三十年了,进园他每一次都是从这一道月洞门走,今天他第一次跟着一群人走。

第一处是大观园主入口。

物业的深灰制服里头那个矮的,从塑料袋里头取出那一卷胶带——一卷宽的封条胶带,乳白色,上头印着红字:"封"——一个字一个字隔开,间距均匀。他把胶带的头扯下来,在朱漆大门那两扇之间从下往上斜着贴。

"嘶啦——"

那一声"嘶啦"很长。胶带从滚筒上抽出来,过手指、过掌心、过门缝、绷到合适的角度——再用指甲在那一头压一下。压完那人退一步,从板夹底下取出一张 A4 纸贴在胶带正中——A4 上头一行黑字:"封条",下一行小字"封存日期:2022.2.8",再底下三个章,跟门房窗口那张一样。

——

第二处是怡红院。

怡红院的门是关着的——宝玉去年六月搬出去办婚礼,办完搬到正院那一边,这一处空了大半年。门上头那一对漆好的桃符还在,前两年贴的,颜色已经褪了。

"嘶啦——"

胶带又出来一段。这一段比刚才那段长。物业那个从下往上斜着贴了一道,再从上往下斜着贴了第二道,两道在门缝正中交叉成一只"X"。X 中间压上那一张 A4。

老张数了一下:"X"上头那两道胶带的接缝处多出来一小截没贴平的尾巴,大概三公分,翘着。他没说。

——

第三处是潇湘馆。

潇湘馆的门是上礼拜紫鹃姑娘走前那天关上的。门上加了一道锁,是林姑娘自己买的一把小铜锁——铜锁上拴着一段红绳,红绳已经褪色成淡粉。今天那一段红绳被胶带从中间斜着压过去,"封"字正好压在红绳上。

"嘶啦——"

老张这一回没数胶带尾巴。他朝院子里头那一面窗看了一眼——窗是关着的,窗那一面拉着帘子。

——

第四处是栊翠庵。

栊翠庵的门是里头有人的。

物业那个走到门口前先抬手敲了三下。没人应。他又敲三下。还是没人应。深色西装那个走过来朝里头说了一句:"妙玉师父在的话,我们今天来贴封条——您不用出来,知道一声就行。"

里头还是没人应。

老张听见院子里头有动静——不大,是脚踩在青砖上头那种轻轻的、布鞋的动静。脚步声朝门那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再走。屋门里头一道门帘那一头有人站着,老张能感觉到。

"我们贴了。"深色西装那个说。

"嘶啦——"

胶带从下往上斜着出来。这一段比怡红院那一段更长——栊翠庵的院门比怡红院的还要高半头。物业那个胳膊抬得很高,胳膊抬到一半"嘶啦"那一声断了一下,又接上。从下往上贴完一道,再从上往下贴第二道。X。A4。三个章。

老张站在三米外。他朝栊翠庵的窗那一头看了一眼——窗是关着的。窗台底下有一只小小的瓦盆,盆里头一棵腊月里没死透的水仙,叶子上头粘了一点雪。

里头那一阵脚步声没再动。

物业那个把胶带按在门缝里头那一处压了压。三方人转身朝下一处走。

老张又停了两秒。

——

第五处是稻香村。李家少奶奶上礼拜搬出去了,搬去她娘家。门是空的。"嘶啦"那一声很短。

第六处是沁芳亭。亭子没有门。物业那个绕着亭子四根柱子各贴了一段——胶带这一回不是 X,是横着围一圈。

老张朝亭子里头那张石圆桌看了一眼——石圆桌从去年秋到今年冬一直没人收拾,桌面上落了一层秋叶,秋叶上头压了一层冬尘,冬尘上头今天早上又落了那一层没积住的小雪——雪化成一点水印,沿着桌沿往下走,在桌腿那一处结成一小条冰。

围着柱子那一圈胶带"封"字朝外。

——

第七处是凹晶馆。在园子最深处,靠水。物业那个把最后一卷胶带的头扯下来——这一卷已经用了大半,圆筒卷得很细。从下往上贴一道,从上往下贴第二道。X。A4。三个章。

A4 那一张上头的字今天到这儿是第七张。

——

十点五十八。

七处都贴完了。

三方的人从园里头往外走。回到主入口那一道朱漆大门外头——为首那个西装把板夹合上。物业那个把那只钥匙包从腰上摘下来,整一包放进塑料袋里头。

"门房这道门的钥匙留一份给我们。"为首那个说。

老张愣了一下。他从腰上把自己那一串钥匙摘下来,卸下门房那一把。物业那个从塑料袋里头掏出一只小铁盒,里头是钥匙坯模具——他在窗台上压了一下,按了大约十秒,把原钥匙递回来。老张接过来,重新拴回自己那一串。他用拇指在原钥匙上头抹了一下——抹了一道淡蓝色的粉。

"老张师傅辛苦。"为首那个说。他朝老张伸出手。

老张把手在棉袄上头擦了一下,伸过去。两只手碰了一下。那人手很热——他这一上午一直在动,手心是热的。老张的手是凉的。

——

五辆车一辆一辆地开走。最后那辆帕萨特的车尾灯在巷口拐弯处闪了一下,没了。

老张站在大门口。

他朝园子里头看了一眼。

主门一道封。再进去——他朝怡红院那一边看,门上一道封。朝潇湘馆那一头看,门上一道封。栊翠庵在他视线斜后方那一处,他要侧过身才看得见,门上一道封。稻香村,封。沁芳亭,封。最里头的凹晶馆他看不见,他知道也是封。

整一座大观园里头白纸条贴了七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刚才那个资产管理人临走时塞给他一张名片,他还没看。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把名片揣进棉袄那个胸口的口袋。

他抬头。

天还是阴的,没下下来。

院门外头那一棵腊月里没掉光叶子的桂花树,叶子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园子最深处那一座小钟楼,往年这个钟点会响一下,是集团前年装的那只电子钟。今天没响。

老张在大门口站着。

他这三十年第一次看见这里贴满白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