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50 章 / 共 400 章

变卖私房

2022 年 1 月 31 日下午两点,邢夫人房里窗帘拉了一半。北窗这边光不够,她把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打开,又把暖气旋钮往上拧了半格。地暖的回水管在墙根里响了一下,又安静。屋里有一点旧木头被烘热的味,混着她早上喷过的香水,没散。窗外灰,没下雪。前两天积下来的那一层在小区花坛沿上已经化得只剩薄薄一道边。

她把卧室门反锁了一下。锁舌进槽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她又把锁舌拧回来,门没真锁——她记着回头丫鬟要进来。她改成把门虚掩。

她坐在床沿,弯腰把床头那只老式樟木箱从墙根底下拖出来一点。箱子矮,红漆掉了好几块,铜锁早就不用了。她掀开盖。最上头压着一叠她结婚时陪嫁的真丝枕套,底下是两条没动过的羊毛毯,再底下才是她想拿的那一包。

她把毛毯往边上挪了挪,从箱底摸出来一个用旧手帕包的小包。手帕是浅紫色的,洗得发白,四个角打过结。她把结一个一个解开。手帕摊在床罩上,里头是几件零碎的东西。

一对耳坠。一只玉镯。一支金钗。

耳坠是翡翠的,水头一般,镶口的金已经发暗。玉镯子内圈有一道她自己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磕的小白印。金钗那一支底款她从来没看清过——抄检那一晚她从一只描金漆盘里随手拢了几件揣在袖子里带出来的,回来后压在箱子底压了好几年,没敢戴,也没敢送人。她把三样在床罩上一字摆开,挪了一下位置,又挪了一下,让耳坠在最左边。她隔着床罩用手指尖按了一下玉镯子内圈那道小白印,又收回来。

门外走廊有脚步声。她侧耳听了一下,是隔壁那个保姆从楼梯口下去。脚步声远了,她才把手帕折起来塞回箱子。

她按了一下手机。下午两点零四分。

"小英。"她把门开一条缝,朝外头叫了一声。

丫鬟从厨房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抹布。

"上回那个收金子的师傅,"邢夫人压低声音,"你把他叫上来。就说我有几件东西。"

"现在?"

"现在。让他从后门进,别走正门。"邢夫人顿了一下,"今天下午谁来都不开门,听见没。"

丫鬟点头,把抹布往围裙上一抹,转身下楼。邢夫人把门关上,又开了一条缝看走廊那头——没人。她把门合上。

她回到床沿坐着。床罩上那三样东西在台灯黄光底下亮一下又暗一下。她拿起金钗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二十分钟后楼下有人敲后门。

丫鬟领着一个中年男人上来。男人穿一件深色短款羽绒服,肩上挎一个黑色帆布包,包鼓鼓的。他进门先把鞋在门口的踩脚垫上蹭了两下,又站着没动,等邢夫人示意。

"坐。"邢夫人指了指床尾那张梳妆凳。

男人没坐,把包放在床尾的小茶几上,拉开拉链。包里是一台巴掌大的电子秤、一支小手电、一盒试金石、一个计算器、一本巴掌大的本子,还有一只折叠放大镜。他把放大镜搁在一旁,把电子秤拎出来,找平了茶几——茶几一只脚下头有一点不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小硬纸片垫上。秤稳了,他按了一下开关,屏幕跳出三个零。

"太太,"他说,"按今天上海早盘的价。"

邢夫人没接话,点了一下头。

他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拿到秤上。

耳坠先称。一颗一颗分开放。屏幕跳一个数,他报一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白色记号笔,在自己本子上写一行。再放玉镯子。屏幕又跳一个数。他把玉镯子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又用试金石在镯口内侧不显眼的地方划了一下——很轻,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他把石头放回小盒子,把镯子放回床罩。最后是金钗。他把金钗放上去之前在手里折了一下光,又用小手电照了一下底款,没说话。

四样数全报完,他按计算器。手指又快又轻。

他报了一个数。

邢夫人没立刻接话。她盯着茶几上那台秤看了两秒,抬眼看那个人。

"再加一点。"她说,"金钗那一支是老的。"

男人没抬头,重新按了一遍计算器,加了一点。报第二个数。

邢夫人嘴唇动了一下。"再一点。"

男人这次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笑了一下,又低头按。报了第三个数。

邢夫人点头。"行。"

男人从帆布包侧袋里抽出一个深棕色信封,里头是一沓现金——一百一张,整整齐齐。他当着她的面数了一遍,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去。又从本子上撕下一页,递过来:上头是日期、件数、克重、回收价,最底下两行空白。

"太太签个字。"

邢夫人接过笔。她在那两行底下各签了一笔自己的名。男人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本子,把三样首饰一件一件用一种黑色小绒布袋装起来,塞进帆布包侧袋。他把拉链拉上,把包挎上肩。

"那我先走了。"

"后门走。"

"嗳。"

丫鬟领他下楼。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邢夫人没动。她坐在床沿,看着茶几上那个深棕色信封。台灯下信封边沿有一点反光。

她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把那一沓现金抽出来。她数了一遍。手指捻得很慢,每张钱都翻过来看一眼正反面。数完她把钱按一半一半分开——一半塞进床头柜抽屉里那个旧的化妆品小布包,一半留在原信封里。

她把那只装现金的小布包又抽出来,掀起床垫的一角,把布包压进床板和床垫之间的缝里。床垫不重,她单手托着,把布包往里推了一下,又往里推了一下,让它压到最里头。床垫放回去。她坐回床沿,按了按床罩,没看出什么。

剩下信封里那一份,她拿到梳妆台前。梳妆台上摊着她那个出门带的小坤包——黑色的,金扣,皮面有几处擦痕。她把信封塞进坤包的内层夹袋里,把拉链合上一半,又拉开重新塞了一下,让信封躺平。

她回到床沿。她把刚才那一份再点一遍。这一次她数得比之前快一点,纸面摩擦的声音很轻,又很整齐。

手指数到一半,停了。

她想起来——前年腊月,贾环来过一次。后来上个月也来过一次。再上一次是新婚那天晚上回他自己院里之前,他在楼梯口又拐回来站了两分钟。每一次他都没把话说完——只说"娘,最近手头……",就停住,等她接。他眼睛不看她脸,看她身后那只挂钟,或者看自己鞋面。

她两次都给了。一次现金,一次转账。第三次她让他先回去——那天她自己也没零钱。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又下去了。她在楼上听了几秒那个脚步声。

她把这一份钱重新点完。停了一下,把那只小坤包从梳妆台上取下来挎在肩上。挎到肩上又放下来——她重新打开拉链,把信封从内层夹袋里拿出来,抽了两张,塞进坤包外层那个小拉链袋里。剩下的塞回内层。她把拉链合上。这两张她出门坐车要用。

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下午三点零四分。

她把房门拉开。丫鬟正好端着一壶热水从楼梯口上来。

"太太——"丫鬟把水壶往墙边一靠,"晚饭是在家吃还是——"

邢夫人没回。她已经走到楼梯口。她伸手把围巾从衣帽钩上摘下来绕在脖子上,下楼。

后院那辆车她让司机十分钟前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