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49 章 / 共 400 章

第二批拆迁

2022 年 1 月 28 日,星期五,下午三点。

妙玉坐在禅床上抄经。窗外是大观园冬日的下午,光是斜的,落在她膝头那卷宣纸上,把"应作如是观"那一行的墨色照得有点透。她的右手腕悬着,笔锋停在"观"字最后那一点上没落下。

屋里安静。空调没开——她不爱用空调,今天屋里温度大约十二度,她身上一件深灰薄棉袍,里头是一件高领的羊绒衫。她抄经抄到这一行已经是第十一遍了。她从去年九月起就在抄这一卷,每天一遍,抄得很慢。膝头那卷宣纸已经被她从上往下铺过一半。

电话响了。

座机搁在矮几上,离她两步远。响了三声她没动,第四声她把笔放回笔架,第五声她把袖口往回挽了半寸,第六声她把听筒拿起来。

"喂。"她说。

"请问是栊翠庵这位师父么?"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声,普通话标准,听不出口音。

妙玉没答。

"我这边是项目方。"那人停了半秒,"去年六月跟您通过一次电话,您还有印象吧?"

她依然没答。她的目光从对方那个看不见的脸滑过去,落到禅床对面那只架子最高一格上——那只成窑五彩盖钟摆在那里,半年了,灰也没落。

"是这样,"那人继续说,"栊翠庵这个院子,已经正式列入第二批拆迁了。我这边给您一个比较准确的时间——请您配合,在 3 月底前完成搬离。"

"去年那一通是知会您一声,"他补了一句,像怕她记不起去年那次,"这一通是按程序通知。"

她听见自己呼吸进了一口,又出了一口。

"三月底。"她说。这是她接电话以来说的第二个词。

"对,3 月底前。"那人语气是温的,但温得很平,像一份打印出来的通知念出声,"具体哪一天我们这边会再跟您确认。期间您要是有任何手续上的需要,比如物品打包、搬运、临时寄存,可以联系我助理。我让她加您一个微信?"

"不必。"她说。

"那好。"那人没坚持,"那您这边——我们就按 3 月底走。先这样啊师父。"

她还没来得及"嗯"一声,他又说:"师父您也别太——我们这边知道您在这边住了好些年。手续上的事您不用操心,到时候有人来对接。"

电话挂了。

她把听筒放回去,听筒和底座之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她坐着没动。膝头那卷宣纸上"观"字最后那一点还没落下,墨在笔尖那里悬着,已经半干。

她把笔从笔架上拿下来,蘸了一下水,洗了。

她起身。

她没去看窗外。她绕过矮几,走到对面那只架子前,伸手,把最高那一格上的盖钟取下来。盖钟很轻——胎是薄的,五彩釉色在冬日的斜光里显出一点旧。她两只手捧着它,走回矮几,把它放下。

她把盖子掀开。里面是空的。她已经半年没用它泡过茶。她把盖子合回去。

她坐回禅床,看着它。

她坐了大约十分钟。她没再坐回去抄那卷经,也没把盖钟放回最高那一格。

她膝头那卷宣纸还铺着,"观"字最后那一点没补。她也没去补。她抬眼看了一下窗外——园子那边的天色,已经从亮的下午往灰的傍晚那种颜色变了一层。她想起去年六月那一通电话——那一通她挂了之后是把这只盖钟洗了一遍重新放回最高那一格的。这一通她没洗,也没放回去。

下午四点半,光斜得更低了。她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灰色的羊毛外套穿上,把窗关好,把座机的线从墙上拔了——她想了想,又把线插回去。她走出栊翠庵,把门带上,没锁。

园子里没人。

她从栊翠庵出来,门外那条小石径上去年秋天落的几片银杏叶冻在石缝里,黄得发褐。冬天的傍晚四点半已经像北方的天黑前的那种灰。园子里那些灯——夏天傍晚六点准时亮的景观灯——这一阵不知道为什么没亮。

冬日的大观园是空的。沁芳亭那边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靠岸的地方冰底下还有几片去年的荷叶残梗,泡得发黑。她沿着园子的主路朝南走,鞋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听得很清楚——青砖之间的缝里有去年秋天没扫尽的落叶,被冻在那里,硬硬的。

第一处是潇湘馆。

潇湘馆的门关着。门口贴着一张白底蓝字的告示,告示已经被风刮得起了一角,她伸手把那一角按平——按的时候她看清了那行字:"本区域纳入物业巡查范围,闲杂人等请勿入内。"落款是物业公司的章。日期是上个月。

她没推门。她站在门口大约二十秒。竹子还在院子里。冬天的竹子没多少叶,竿子是青的,风一过,叶尖那点动静很轻。她隔着门缝朝里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有几片落叶聚在台阶根,没扫;台阶上头那只青石的小水盆是空的,里头结了一层冰。

她听了一会儿,转身走。

第二处是怡红院。

她没从正门进,她绕到后廊。后廊那处墙——她知道那处墙——前年冬天到去年中秋有一张纸贴在那里,被风雨洇了几次又重新被按平了几次。她去年秋天经过的时候那张纸还在。这次她过去看,墙是空的。墙面上有一处微微发黄的方形痕迹,比周围浅一点,像一块褪了色的印子。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处痕迹,指腹蹭过去,墙皮有一点起。

她把手收回来。

她又站了一会儿。她没绕到怡红院正院那边——她知道里面现在住着新婚的两位。她从后廊另一头出来,朝沁芳亭走。

第三处是沁芳亭。

亭子里那张大圆桌还摆在那儿。桌面上落了一层东西——她走近看,是秋叶和冬尘,混在一起,秋叶已经枯透,被冬尘压在底下,整张桌面看不出原本的木色。她在桌边站住。她没有伸手去拂。她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又走回原处。

廊柱旁靠着一只笤帚。她去年秋天经过这里的时候这只笤帚就在这里。笤帚把上头蒙了一层灰,灰是均匀的,不像有人动过又放回去。

她离开沁芳亭,原路回栊翠庵。

回到庵里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她没开灯。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屋里的光。盖钟还在矮几上,半年没落灰,这会儿在暗里看,五彩釉色已经只剩一点轮廓。

她走过去,把它捧起来。

她从禅床下面拖出一只随身的双肩书包——是去年她去参加一个佛学院短期讲学带过的那只,外头是米色帆布,磨得有点旧。她打开拉链,里头是空的。

她把盖钟放下。她从衣柜里取了一块旧布——是一块她早年用过的旧棉布,洗得发软,叠在衣柜最底层。她抖开,把盖钟用那块布裹了三层,每一层都按平。

她把裹好的盖钟放进书包里。书包别的地方是空的,盖钟放进去之后还是大半空的,那个用布裹住的圆鼓鼓的形状歪在书包底,她伸手把它扶到正中,按了一下。

她把拉链拉上一半,又拉回去,又拉上一半,停住。

她坐回禅床。书包在她膝头。她没看书包,她看着对面那只架子——最高那一格现在是空的,下面几格还摆着她那几件茶具:那只白瓷壶、那两只青花小盏、那只竹节笔筒、那只素胎水盂。

她没去拿。

外面有风。园子里那种冬天的穿堂风——从沁芳亭那张大圆桌上吹过,把上面那一层秋叶和冬尘里头薄的那一层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栊翠庵的窗没关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她坐着没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