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长途
2022 年 1 月 21 日,国外某城。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探春在床头柜上摸到了那只玻璃水杯,发现杯底是干的。
她坐起来,把灯按亮。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小写字台、一把椅子、墙角一只立式空调,空调没开。这是房东挂在中介网上、她到的第二天就签下来的那套小一居——离她要去的那家事务所走路十五分钟,租金按月付,押一付三,签的时候她没问能不能砍价。
她起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没喝,端着回到床边。地板是浅灰色的瓷砖,凉,她的拖鞋是新买的,鞋底有点滑。窗外有车从街口拐过去,灯光在窗帘上扫了一下又没了。她坐回床沿,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手机——23:51(北京)。再等九分钟就是中国时间晚上十一点。她答应过宝玉,"年里通一次电话",按她出门时的盘算,是要赶在年前打的;可这一拖,腊月二十就过了,再拖就拖到了十二月十九,公历一月二十一。明天再不打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屏幕亮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窗玻璃黑着,能映出她的轮廓,头发散在肩上,没梳。她伸手把头发往后一拢,又放下。
到点了。她拨了家里的座机。
响一声。响两声。她数着。
第三声的时候她想起来,家里那台座机放在客厅靠门厅那张半月桌上,红木的,平时谁也不接——保姆白天会接,到点下班;晚上要响到第六声左右才会有人从里屋走出来,慢慢地走。她数到六。没动静。
第七声,第八声。
她按了挂断。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时辰:北京晚上十一点零二分。客厅那盏吊灯一般是十点半之前关的。王夫人这两年睡得早,贾政在书房——书房在二楼东头,听不见客厅的电话。保姆住后头那间小屋,到了十点关门就是关门,明天还要五点起。她列完这一长串,意识到自己在替没人接电话的家找理由。
她抬头看了一眼空调上方那块挂钟——这边时间两点五十二分,秒针走得很轻。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屏幕上还停在通话记录那一栏,最上面一条是"家",红色的"未接通"。她往下滑了一下,又滑回来。
第二个号码她记得。王夫人的手机,号尾是 0608——这个号码她在 V3 末走之前王夫人当着她的面换过一次,新号也是 0608,她记在心里没存进通讯录。她按了。
提示音很短。一个普通话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她把手机离开耳朵看了一眼,又贴回去。同一句话又说了一遍。她按了挂断。
她想,王夫人这阵子常去那个庙——V3 末她走前最后一次回家,王夫人手机就关着,桌上摆着一只刚开光过的小香炉。她又想,也许只是没电。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膝盖上的杯子凉了,玻璃壁外面渗了一层细汗。她把杯子换到床头柜上。
她想再拨一次王夫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没按。她把屏幕暗下,又点亮,看了一眼电量——百分之七十一。她滑到下一个——李纨。
李纨这个时间还醒着。李纨从十几年前贾珠走之后就有失眠的毛病,每晚十一点到一点之间是她最清醒的两个钟头,常常坐在客厅那张藤椅上看一本翻得起毛的旧书。这一点全家人都知道。探春在心里复盘了一下,按了下去。
她听见拨通的那一声"嘟"。又一声。又一声。
第四声中段,对面接了。
"喂——"
那一声"喂"很轻,像是李纨从藤椅上抬起头来应了一下。后头紧跟着是一阵杂音,沙沙沙沙,像水流过铁皮,又像很远的地方在拆什么东西。中间有半秒没有声音,然后那杂音变大,盖过去,把那句"喂"切断了。
"……兰嫂子。"探春说。
她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是哑的。从落地以后到现在,她还没和任何人开口说过中文。
她又叫了一声:"兰嫂子?"
杂音里没有人答。又过了两秒,连杂音也没了——电话那头先一步断了。屏幕上跳出"通话时长 00:00:09"。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她没有再拨。
她坐在床沿,把手机扣在大腿上,屏幕朝下。膝盖上贴着屏幕那一面凉了一点。她坐了大约一分钟,也许更久——她没看表。
她把手机翻过来。手指在通话记录上滑了滑,又滑了滑,没拨。她退回到桌面,点开相册。
相册的最顶端是这边的照片——超市的标签、租房合同的某一页、街角早餐铺的菜单。她往下翻。翻过一片陌生的天空,翻过她到这儿第一天在机场拍的那张行李推车,翻过更早一些的登机口、值机柜台、出关大厅的电子屏。再往下,是上飞机前一晚——大观园门口,月色不亮,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她和宝玉。她那时候穿一件灰蓝色毛衣,宝玉在她左边,比她高半个头,两个人都没笑,是手机自拍的角度,宝玉一只手伸得很直。背景是大门两侧的石狮子,左边那只的耳朵被路灯打出一道光。
她看了三秒。
她没有把照片放大。她没有看宝玉的脸。她甚至没有看自己的脸。她看了一下那只石狮子耳朵上的那道光,把相册关了。
她想给宝玉发一条短信。
她在微信通讯录里翻到他的名字。头像是一年多前的——他靠在大观园那张石桌边,半侧着脸,眼睛看别处,那张照片是她替他换的,他自己一直用着默认头像。她点开。输入框是空的,光标在闪。她没打字。她在输入框里停了大约二十秒,把对话退出来。
她想给宝钗发一条。她滑到宝钗的名字,看了一眼她俩上一次的对话——还是六月走之前的那条:"到了报平安。"宝钗回了一个"嗯"。她没点开。
她想给李纨补一条:"刚才掉线了。"她想了想,没发。
她甚至想过给环儿发一条——她出门前在抽屉里给他留过一只手镯,红笔在便签上写了"自留"。她滑到他的名字,停了两秒,又滑回去。
她把手机锁屏,扣在大腿上。
外头开始下雨。她一开始没听见,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窗外比刚才安静了一层,再仔细听,能听见车经过时轮子压过水面那种闷闷的、扁的声音。这边一年也下不了几场雨,下了她就知道。她到这儿半年多,第一次听见这种雨声还是九月——那天她在事务所加班到八点,出来打不到车,走了两条街才在路口拦到一辆,回到出租屋发现钥匙不在包里。她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给中介打了电话,中介过了四十分钟来。她那时候没哭,今晚也没有。
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条街还没全暗下来,对面那栋楼的二楼有一户人家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窗帘没合严,能看见里头一个人影坐在桌子边上。雨不大,落在街灯下面像一层薄雾。马路是黑的,发亮。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那杯水。
杯子里还剩多半杯。她端起来,举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她伸手把窗户关上。窗户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外头那点雨声立刻就变远了,像隔了一层棉。她拉了一下窗帘——半拉,没拉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她回到床边。
她把手机充电线插上。屏幕亮了一下,显示一行小字:北京时间 23:34。她算了一下,从她拨家里座机到现在,过了大约三十二分钟。
她伸手把床头那盏小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窗帘那一指宽的缝里渗进一点街灯的光,落在地毯上,是一长条歪歪的黄色。她躺下来,盖好被子,眼睛睁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数到二十几下,停了,又数。她翻了个身,朝里。她又翻回来,朝外。
床头柜上那只杯子的水面,在街灯反进来的那条光里,轻轻地晃了一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