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53 章 / 共 400 章

销毁账册

2022 年 2 月 9 日,晚上十一点零四分。凤姐站在自己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尽头那间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的台灯黄,照在地毯上是一条窄长的暖色。

"睡吧,"她对着那条缝说,"我把这点东西理完就睡。"

里头隔了两秒,贾琏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那条缝里的光暗了一格——他把床头灯调暗了,没关。再过了一会儿,连那一格也没了。

凤姐又站了几秒,确认那间屋里没动静,才把书房的门带上。她没用力,门轴是新的,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她伸手在门上摸了摸,把那个铜钩拨过去,挂住。

书房不大。一张老榆木的写字台,一把人体工学椅,靠墙一只两米高的保险柜——柜面是消光黑的钢,门把上一个旋钮密码盘,下头一个数字键盘,是她上个月才让人加装的双层锁。台子右手边是那台碎纸机,方方正正,墨绿色,平时上头压着一摞当月对账单当遮羞布;台子左手是一杯水,她下午晾下的,凉透了。

她坐下,又站起来,把门口那盏落地灯关了。屋里只剩台灯一盏。她重新坐下,把碎纸机挪到她右肘正下方。机器底下那只透明的废料桶是空的。

她转身去开保险柜。

旋钮先转,三圈半到 27,往回半圈到 4,再往前一格停在 11。数字键盘按四位,她按完没回看一眼那串数字,按"确认"。柜门"嗒"地一声弹开两公分。

柜里上层是两本红色的房产证、几沓现金。下层是一只灰色的硬皮文件夹,里头横着压了一只信封——某私人律师的名片。她把信封拿出来放在台上,伸手到最底层。

最底层是三本账册。

外头是黑色的硬皮,没字,没标号,背脊上没有任何标识。第一本厚一点,第二本和第三本薄。她伸手把三本同时取出来——三本叠在手里有分量,她另一只手在台面上空出一块位置,把它们放下去。放的时候底下那本边角碰到台面,发出一声很闷的轻响。

她把保险柜门关上,旋钮拨乱,回身坐下。

她没翻。她伸手摸了一下封皮——硬硬的,凉的。她坐了大概十秒,才把碎纸机的开关按下去。

机器嗡了一下,亮起一盏小绿灯。

第一页她没看。账册是螺旋圈装的,她从圈里把第一页拽出来,对折,再对折,推进碎纸机的进口。

机器把那一折纸吸进去,"嘶——"地一声。出口那头细细地飘下一阵纸屑,落在透明桶底,像一层不太均匀的雪。

她把第二页拽出来。这次拽得快一点。第三页,第四页。

到第七页她停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的右手腕在酸。她左手按在右手腕的内侧那条筋上,揉了三下,听见自己关节里"咯"地响了一声。

她抬眼看了一下台上那只电子钟:23:24。

她又开始撕。

撕到第一本中段,她去喝那杯凉水。水有点涩,沉淀的味。她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没咽,又吐回杯子里。

她重新开始。这次她不一页一页拽,她把整一沓——五页或者八页——一起对折,对折,再对折,整一沓塞进去。碎纸机的电机声变沉了一格。机器又"嘶——"地一声,把那一沓吃了进去。

第一本撕完是 23:51。

她站起来,原地踩了踩,伸手摸了一下后腰——后腰那块她从去年起就一直按下去发酸的肉,今晚也酸。她按了几下,没用,又按了几下。

她坐回去,开第二本。

第二本她拆螺旋圈的时候手指划了一道。不深——右手食指第二节内侧一条细细的红印,没出血。她把手指含进嘴里抿了两秒,又开始撕。

第二本撕到一半,她的手机在台上震了一下。是某个 App 的推送,不是来电也不是短信。她没看。

碎完第二本最后一沓,她把碎纸机按到"待机"。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她听见外头风。风从书房南边那扇窗框的缝里漏进来一点,碰到窗帘下摆,窗帘动了半下。

她抬头看了一下台上的电子钟:00:43。

她伸手去拿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点开拨号那一栏——最近通话第一条是下午她让司机去物业问停车证的那个号码,第二条是贾琏。她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她在心里看见了她要找的那个名字的位置,没点开,又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00:43。

她把屏幕暗下,扣回桌面。过了几秒她又把屏幕点亮,看了一眼电量:百分之四十一。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回原位。

她把碎纸机重新打开。

第三本最薄,撕到中段才发现这本的纸比前两本厚——硬卡纸内页,碎纸机吃这种纸慢。她一沓一沓地推进去,机器吐纸屑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一格。

她撕到第三本最后五页的时候,眼眶发热。

她没出声。她伸手在眼角下面用食指的指节按了一下,按完看了一眼指节——干的。她把那五页一起撕下来,对折,对折,再对折,推进去。

机器吃完了。

她把碎纸机关掉。她在椅子上坐了一分钟。她伸手把台上那只信封拿起来,掂了一下,又放回去。她没拆。

她从台子底下抽出两只黑色的垃圾袋——上礼拜保姆从厨房抽屉里拿过来给她的,五十升加厚款,不带香味。她抖开第一只,把碎纸机底下那只透明桶整个拎起来,倒进去。纸屑"沙"地一声落进黑色的塑料里。桶底沾着几条没被剪断的细纸条,她伸手把那几条捏出来丢进袋子。

她把第一只袋子扎起来,打两个结。抖开第二只,把第一只装进第二只,又往里头塞了几张写字台上其他的废纸:一张揉皱的便条、半张广告单、一只用过的快递面单——面单上的姓名地址栏她用马克笔涂黑了,涂得很深。塞完她把第二只袋子扎起来,也打两个结。

她端起那杯水,到隔壁卫生间倒了,杯子洗了一遍反扣在台面上。她回书房把台灯关掉。

她把两只袋子拎下楼。楼梯踩到第三阶时她停了停——拎袋子的右手腕又开始酸。她换到左手,继续下。一楼客厅没开灯,沙发那边的轮廓黑成一团,电视柜上那只老座钟"咔——咔——"地走。她走到车库门口那个角落——平时保姆收垃圾的位置。她把袋子靠墙根放下,又往今天上午司机搬下来的几只装旧报纸的纸箱旁边推了推,让它们看上去和那几只箱子叠在一起。她在原地站了几秒,又把两只袋子前后调了一下位置——口扎着的那一头朝里,光秃的那一面朝外。明早司机来收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一堆杂七杂八的废纸。

她回身走上楼。

经过书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门半开着,里头黑,没漏出一点声响。她把书房门合上。这一次她也没用力,门"咔"地一声。

回卧室路上她经过卫生间——进去洗了一下手。冷水。她在冷水底下把右手食指那道划痕按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脸色不算差,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

她走回卧室。贾琏躺在那一头,背对着她,呼吸很匀。她在床沿坐下来——闹钟显示 02:31。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她没合眼。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这间屋的天花板她躺过太多次了,四角那一圈线脚的阴影她不用看都画得出来。今晚那一圈阴影比她记忆里的更暗一点,是因为她没开走廊那盏夜灯。她想了一下要不要起身去开,没起。

她听见外头风。风穿过院子里那棵紫薇的枝条,发出一种很薄的"沙——沙——"声。再远一点是城里的车,凌晨两点半,车很稀,每过几十秒能听见一辆从主路上拐过来又拐过去。

02:35。她听见外头某条主路上一声警笛——很远,一秒,又一秒,再一秒,远去了。

她翻了个身,朝里。

她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