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通知

2022 年 1 月 14 日，星期五前的星期四，上午九点。

小周到办公室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地铁里挤，他出站之后又在大堂等了一趟电梯——前面那一趟门一开，里头已经满了，正中间站着集团人力的一位他认识脸不认识名字的女同事，手里捧着一只马克杯，眼睛没看他。他往后退了半步，让门关上，重新按了一次按钮。

到工位的时候座椅上还落着一层凉意。他把外套搭在椅背，把电脑唤醒。屏幕亮起来的那一下是他熟悉的那张默认壁纸——蓝底白光，没换过。

未读邮件六十三封。

他从头往下扫。前几封是供应商节前发的对账函，再往下是物业关于停车场抬杆故障的通报，再往下是内审组半个月前一直没回的那一封——他点开看了一眼，又退出去。第八封的发件人是 HR&Admin@<集团域名>，标题写：**关于 2022 年度首批组织调整及优化通知（请部门负责人查阅）**。

他没立刻点。他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忘了昨晚把保温的电源拔了。他把杯子放回去，点开邮件。

正文不长。一段话开头讲集团"鉴于近期外部环境与业务节奏"——"外部环境"这四个字底下没加链接，但他知道指什么。昨天下午开盘那一阵他在工位上偷偷刷了两次手机，午后那张跌停板他看了一眼就把屏幕扣过来——和他楼上某一位据说是同一个动作。

第二段是细则。**首批组织优化比例：各部门 15%（含外包及实习岗位调整）。** 第三段是流程：**部门负责人于 2022 年 1 月 21 日前提交名单（含拟离岗人员姓名、工号、岗位、拟离岗日期），统一报集团人力终审。**

他算了一下。他这个条线连他自己一共二十三个人。乘以 0.15。

3.45。

按 HR 的算法这种数字会被向上取整。他在心里把它推到 4，又推回去——他试了一下推回 3，但邮件正文里写着"含外包及实习岗位调整"，他这边没有实习生，外包只挂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一年只来报到过两次。

4 个人。

他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放到桌面上，五根手指并拢。他感觉到桌面是凉的。他把手翻过来又按回去，让掌心贴住桌面。

他没回邮件。

他往下看。邮件末尾有一行小字，字号比正文小半号——**补偿口径以集团统一为准（详见附件：组织优化补偿核算说明 V3.2.pdf）**。后头跟着一只回形针图标，附件是一份 PDF。

他没点。

他知道按法律是 N+1。这一行他不用算。他这个条线最久的那位跟了他七年，最短的那位三年半。三年半也是 N+1 里那个 N 等于 4 的人。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几张脸过了一遍——午饭谁打饭谁不打、谁孩子今年上一年级、谁老婆刚生二胎、谁去年贷的房——这些他都记得。他知道这是他不应该记的。

他关掉邮件。

他把电脑屏幕关了——不是锁屏，是按了那个物理按钮。屏幕黑下去之后，反光里他自己那张脸映在上头，灰扑扑的。他站起来，从椅子背上把外套又取下来。然后他又把外套挂回去。

他走出工位。

茶水间在楼层东南角，他平时不常去。他这一层的同事大多在西头的咖啡机那边——那台咖啡机是去年部门团建后买的，老员工有卡，自己刷。他绕过咖啡机那一带，没看人，朝东南角走。

走到一半他从一个落地窗前经过。窗外是写字楼之间那一块绿化带，去年秋天移过来的两棵小银杏，叶子早落光了，枝条上挂着两条没人收的灯笼绳——元旦的时候挂的，到现在还在。底下是高架，车流稳。

他在窗前停了大约三秒。然后继续走。

茶水间没人。

他在饮水机前站住，按了"热水"那一键。出水那一下"嗤"的一声，他没把杯子放上去——他出工位的时候没拿杯子。水流到接水盘里，他听了两秒，按了"停"。

他从架子上拿过一只一次性纸杯，重新按。

接到一半，门口有脚步。他没回头。

那个人也没说话。脚步在他身后停了一下，又走到饮水机另一侧。

他余光扫到一只手伸出来，从架子上也拿了一只纸杯。手腕上戴着一只灰色表带的智能手表，表带边沿有点磨毛。

他抬头看了一眼。

是小李。财务条线。两人在楼里电梯里点过几次头，去年集团那次合规培训他俩坐过相邻的位置，中间隔着一个空座，培训中场休息的时候交换过一句"困么"。

小李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没打招呼。

小李把纸杯举到饮水机出水口下，按热水。"嗤"的一声。水流进去。

小周接满了自己那杯，往旁边让了半步。他没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

小李接满了。

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隔了大约一只手臂。茶水间的窗朝北，光是斜的，落在地砖上是一长条。墙上贴着一张春节假期值班表——上头几个名字小周认识，几个不认识。

小李先开口。

"你那边几个？"

声音不大。像是顺口问的。

小周低头看自己的杯子，水面上一点热气。

"我四。"

他停了一下，"你呢。"

"我六。"

两个人都没再说。

小李端着杯子走出茶水间。小周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水。他听见小李的脚步从走廊那头转弯，消失。

他端着杯子也走出茶水间。

走廊另一边路过他的是行政部那位实习生小姑娘——她去年九月才来报到的，去年圣诞节给他工位上摆过一只小小的红色玻璃球。她今天背着一只米色的双肩包，正捧着一只打印出来的文件夹往会议室那边走。她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周哥早。"

小周点头，"早。"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已经走进了会议室，门关上了。门上的电子门牌写着"会议中"。

他回到工位。

他坐下来，按了显示器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来，邮件那一封还停在他刚才退出的位置——他没关，只是切走了。第二段那行字还在那儿，**首批组织优化比例：各部门 15%**。

他把鼠标移到下方那只回形针的图标上。

他没点。

他把鼠标拖到右上角的最小化按钮，邮件窗口收下去。屏幕上露出他默认壁纸——蓝底白光。桌面右下角时间是 11:47。

他打开窗。

工位窗户只能开一条小缝。冷空气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挤到他脸上。底下高架车流稳。他往下看，看见对面写字楼一层有人在拉一卷红色的横幅——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不清字。横幅拉到一半被风吹起来，那两个工人停下来等风过去，又继续拉。

他靠着窗站着，看那两个人把横幅拉直。又看一会儿对面写字楼大堂门口的快递员从面包车上往下卸件，一箱一箱码到推车上。

他把窗关上。

他坐回椅子，把屏幕从最小化里拖回来，邮件那一页又回到正中央。

他把鼠标移到那只回形针图标上。

他点了。

PDF 打开。第一页是封面，集团 logo，下头一行小字"内部资料、注意保密"。第二页开始是表格。第一栏"工龄"、第二栏"级别"、第三栏"补偿系数"、第四栏"备注"。

他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补偿系数那一栏从 N+1 开始有一条横线，横线下头是另一行——**特殊情形补偿系数（详见附录二）**。他点附录二。附录二在第七页。第七页他扫了一眼。然后他往回翻，回到第二页表格——他想再看一遍那条横线下头那一行。横线下头那一行还在，没变。

他把 PDF 缩小，缩到屏幕的右下角。

他打开 Excel，新建一张空表。第一列他敲了"姓名"，第二列"工号"，第三列"岗位"，第四列"拟离岗日期"。

光标在第二行 A 列闪。

他没敲。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PDF 那一页是封面，集团 logo，下头"内部资料、注意保密"那一行小字。他又看了一眼时间，12:53。

他端起那只纸杯。

水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