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停
2022 年 1 月 13 日,星期四。
九点二十八分,贾政办公室门口的玻璃隔上反着灯。秘书姓陆,刚来两年,进门给他续了一回水。他面前桌上摊着两份纸:一份是上午要签的供应商账期延期函,一份是某地分公司的春节值班表。他先看的是值班表。九点半钟,外头开盘的滴声从陆秘书那台没静音的电脑里漏进来一下,又被关掉。
九点四十分,陆秘书第一次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 A4 纸——边角还有点烫,进门没坐下,走到桌前把那张纸放下来,又退了半步。
"贾总,"他说,"业内一家头部的,刚出了公告。"
贾政没立刻去看。他先把笔搁下,把笔帽对上,然后才把那张纸拉过来。纸上是一段公告摘要,字号缩得很小,下面贴着一截 K 线图——一根红色的长柱戳到顶头又被砍下来一刀。他看了一眼公告抬头,又看了一眼下半段的那个公司名。他没出声。
"咱们的票,"陆秘书又说了一句,"开盘十分钟跌了百分之四点多。"
贾政把那张纸搁回桌上,伸手按了一下,让它平整。
"知道了,"他说。
陆秘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转身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带得轻。门外那一截走廊上电话铃接连响了两个,分别被人接起,又分别压低声音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贾政把笔重新拿起来,落到值班表那一栏空格上——他在某地分公司的春节值班负责人那一格写了一个名字。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钟:九点四十六。
十点二十,第二张行情截图被送进来。这一次陆秘书没多说,只把纸放下,停了半秒,又退出去。截图上那条 K 线又往下掉了一截,左下角小字写着百分之六点八。贾政把这张纸压在第一张上头,没翻。压完他又把那两张纸往桌沿挪了一寸,让出一片空地,放他的水杯。水杯里水已经凉了。
十一点过,他签完了那份账期延期函。陆秘书进来收件,顺手把那两张行情纸的位置看了一眼。贾政没让他动。陆秘书把账期函抱出去了。
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第三张纸被压上来。这一次截图右下角那个数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触及跌停。陆秘书放下纸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贾总,"他说,"要不要召集一下——"
"等等,"贾政说。
"那……内部稳定信,下午这边——"
"等等。"
陆秘书没再问,转身走了。
贾政站起来,走到窗边。集团办公楼这一面朝南,下头是城市干道,午后车流密集,远处楼群灰一层蓝一层。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转身回到桌前。他坐下,把那三张行情截图收拢成一沓,正面朝下扣过来,盖在台历上。台历上印着一行小字"恒泰集团 2022"——被他的手按住一半。
他重新拿起笔。下午要签的还有几份。
下午两点,陆秘书在外头接了一个电话,进屋问他董秘那边催问"是否发停牌申请"。贾政说不发。两点四十,陆秘书又来一次,问"风控部要不要先压个对外口径"。贾政说先不压。三点过,陆秘书第四次推门,这次手里没纸,只站在门口:
"贾总,外头几家媒体在问。"
"让公关那边按平时的回,"贾政说,"就说一切以公告为准。"
"……好。"
四点半左右,陆秘书没再进来。贾政把扣着的那一沓行情截图往抽屉里推了推——抽屉关上的时候他多按了一下,才合严。
下班前他在工位上又坐了二十分钟。他没看手机,也没开电脑。陆秘书从外头探了一次头,看他没动,又把门带上了。五点四十,贾政起身,把那件深灰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三张行情截图已经在抽屉里,桌面是空的。
他把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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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栋楼,二十八层。
凤姐自己那间办公室门是关着的。她从早上九点半开盘起就坐在电脑前,没去开晨会——晨会是十点的,她让助理回一句"今天临时不到了"。
她屏幕上开了三个窗口:一个行情,一个邮箱,一个她自己的内部账户后台。后台那一栏里挂着几笔表外融资,对手方那一列写着几个名字——大半是平时不太上新闻的名字。九点四十分她把对手方那一列按字母排了一遍,眼睛在第四行停了一下。第四行那个名字她认得:那家头部房企的关联方之一。她又往下看,第七行也是同一家集团下面挂的名。再往下两行,是两个挂在自然人名下的有限合伙——经手人她记得,是她去年签字过的。
她没动表格。她切回行情那个窗口,看了一会儿那根往下掉的线。线还在往下走,但走得慢了,像有人在底下拉。
十点二十分她把第四行那一笔的合同号复制下来,粘到一个新建的空白文档里。她又把第七行也复制了。她看了一会儿那个文档,没保存,关闭的时候选了"不保存"。系统弹了一个二次确认,她又按了一次"不保存"。
十一点四十,午后封跌停之前的几分钟,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只随身录音笔——V3 那只——放到桌面上。她看了它一会儿,又把它放回抽屉,盖上。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中午饭她没下去吃。助理在外头敲了一次门问要不要带饭,她说不要。十二点半的时候她屏幕上那根线触底,止住了。她盯着那条横住的线看了半分钟,把屏幕亮度调暗了一格。
下午她处理了几封邮件,回复都很短,三五个字。她有两个回复是"知道了"。三点十分她接了一通电话,是公司财务部那边问一个流水的归类,她按平时的口径答了,没多说。挂电话之后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揉了揉。她发现自己手心又凉了。她把右手按在桌面上压了几秒,桌面也凉。她又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
四点钟她从包里把那只手机拿出来——不是办公那只,是另一只,号码登记在她母亲名下。她在通讯录里找了一个 W 开头的名字。那是另一位律师,姓汪,跟她在 V3 末认识的,没在过她任何一份正式合同里。
她点开对话框。
她想了一下,敲了一句:"汪律师在吗?明天能见一面吗?"
她看着那一行字,看了二十秒,把"明天"两个字删掉,又重新打上去。她按了发送。
发完她把那只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她坐着没动,看了一眼时间:四点零七。
四点十二,对方那边没回。
她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水满到杯口她没拿稳,洒了一点出来,烫在虎口那一块。她甩了甩手,把杯子端回桌前。她坐下,水搁在边上没喝。
四点十七,对方还是没回。
她把屏幕翻过来扣下。她又翻过来。
四点十九,她把那只手机拿起来,长按右侧那个键。屏幕跳出一行字"是否关机"。她按了确定。
屏幕上正中央的小圈转了一下——就在那一下,最上头一条系统推送弹了出来,是一条新闻 app 的弹窗,标题前半截写着"市场担忧蔓延至关联房企",后半截被那个旋转的小圈盖住了。
她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
她把那只关了机的手机塞回包里。她端起那杯凉了一半的水,喝了一口。她把那杯水搁回原来的位置,杯底压在桌面那一圈水印上,对得正。
窗外天已经擦黑。她没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