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44 章 / 共 400 章

安抚费

2022 年 1 月 10 日,星期一,上午十点。

凤姐这层办公室朝北,整面玻璃外头是另一栋楼的灰墙。早上她进门没开主灯,只把工位那盏台灯按亮。屋里冷气还没起来,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自己坐进去的时候那件羊绒衫贴着脖子那一段是凉的。

电脑开机要走两分钟。她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杯壁上是去年那家做茶生意的客户送的烫金字,"福"字那一笔起头处已经磨花了。

九点五十八分,桌面那只座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外线,号码尾号 8888。她记得这串数字。她让座机响到第三声,按下免提。

"二嫂子。"

是孙绍祖。

凤姐没立刻应。她把保温杯往边上推了半寸,又把鼠标挪正。

"孙总。"

"二嫂子今年还没拜年呢——"对方那头有点动静,像是从车里走到外头,风掀过去一下,"想着今天打个电话先问个好。"

凤姐说,"过年好。"

对方笑了一声。这一声笑跟 V3 那年他来吃饭时不太一样——那年那一声是端着的,端得有腔有调;今天这一声短,尾巴往下塌。

"二嫂子,"他说,"我也不绕。最近资金真的紧。"

凤姐手指在鼠标上压了一下,没动。

"上次嫂子给搭那条线,那笔到期了,对方催得急。"他说,"我这边这两天先要垫一道。"

"多少。"

他把数字说了。

凤姐没立刻答。她把那只保温杯往自己这边拉回来,没拧盖。她听见对方那边又有风过去一下,像是车门关上。

"孙总,"她说,"年前刚走过一笔。"

"我知道。"他说。这两个字说得很顺。"我知道,二嫂子。这次是另一道——你也别多想——就这一道——下个礼拜我那边几个款进来,我立刻还。"

凤姐没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二嫂子。"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 V3 那年客气——是那种"我知道你能办、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办"的语气,平的,没有起伏,像把一只杯子搁到桌上。

凤姐说,"我看一下。下午回你。"

"今天上午行么。"他说。

凤姐没出声。

"二嫂子,"他说,第三遍。

凤姐说,"等我十分钟。"

她挂了。

她坐了一会儿。屋里那台空调还没起来,玻璃外头那堵灰墙底下停了一辆物业的电瓶车,正在卸什么东西。她看着那辆电瓶车,眼睛没动。

她想了一下孙绍祖的脸——上次见是 V3 末那场喜酒,他穿一件深咖色的西服,肩头垫得宽,敬酒到她这一桌时手抬起来的弧度是端着的;那时候他喊她"二嫂子",尾音是托着的。今天电话里那一声"二嫂子",尾音没有了。她又想到迎春——她没让自己往下想,把这个名字压回去。这一笔跟迎春没关系,是公司账。她对自己说了一遍这句话。

她伸手把鼠标点亮。

她登进公司账户。

她点开转账那一页,对方收款人那一栏她没自己敲——抽屉里那只活页本翻到中间偏后一页,账号她抄过一次,编了一串字母简写在角落里。她对着活页本敲账号,敲完核了一遍。

金额那一栏,她停了一下。

她没敲对方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个数。她敲了一个稍小的——比对方要的少一截,比上一笔多一点。她把光标移到备注栏。

她打了三个字。

协调款。

她看了一眼这三个字。她把备注栏的光标往后挪了挪,想再加点什么,又删掉。就这三个字。

她点了下一步。U盾插在主机后头那一只 USB 口上没拔过。她按密码,按动态码,按确认。

页面跳转。"提交成功。"

她把这一页关掉。她没截图,也没存凭证。

她把活页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头那一格。她又把抽屉锁拨上。

座机没再响。

她起身去倒水。

茶水间在走廊那一头。这层楼今天人不多——年关前后总是这样。她端着保温杯走过去,路过财务那个开间,里头几个人都在埋头敲表,没人抬头。她到茶水间,把保温杯搁在台子上,按饮水机的热水键。水流出来,她盯着杯口那一圈白汽。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手心又是凉的。

去年某一段时间,她一忙起来手心就出汗,进门要先抹一下手才敢碰文件——后来某一天起,手心就不出汗了,转成凉的。中医那位老先生上半年跟她说过一句"气往下走了"——她当场点了点头,回来没再去过。她现在偶尔伸手摸一下手腕,是要确认这一段还在不在。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心对着合一下,又分开。还是凉的。她搓了两下。她又把那只刚刚按过密码的右手摊开,看了一下指肚——指肚那个旋纹底下没什么,按多了的人也看不出来。

水满了。她拧上盖,往回走。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她在门外站了半秒,又把门推开进去。

她坐回去。她没立刻动鼠标,先把保温杯搁到桌上。杯子搁下去的时候底沿撞了一下木桌面,"咯"地一声。她皱了皱眉,把杯子往一边挪了挪。

她伸手拉开右边那只下层抽屉。

抽屉里靠后那个角落,搁着一只黑色的随身录音笔。V3 那年她出去开过几次会,那几回带的就是这一只。机身上 LED 灯没亮——里头那块电池她去年某一天充满之后没再用过。

她把它拿出来。

她没按开机键。她看了一眼面板上那只小窗口——窗口里是一行残余的字符,上次显示的最后一个文件号,她没翻过。

她从椅背上把外套取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把自己那只通勤包提到腿上。她拉开包的拉链,把录音笔放进包里——放在最里头那个夹层,盖在一只口红和一沓名片底下。她又把拉链拉好。

她把包放回椅背边上。

她坐回去。

她想给贾琏发一条信息。她把手机解锁,打开和贾琏那个对话框。最近三条都是她发的——"晚上吃饭别等"、"明早九点出门"、"东西收一下"——下头都没有回复。贾琏全卷被冻在另一套程序里,他不会回。她看了一眼最上头那条她发的"晚上吃饭别等"——发送时间是上个礼拜五晚上九点四十二,旁边那只"已送达"已经变成"已读",但下头没字。她又把对话框往下拽了一下,下头还是空的。

她把对话框关掉。她又想,要不要给王夫人那边知会一声。她想到一半就停了。这一笔不是公司账上能解释的口径——王夫人若问,她得替这笔再编一层,编完那一层比这笔本身更难收。王夫人这两天还在管那一头婚后第几天的事——她大约也不愿意听见这一头的事。

她不想再编。这一笔她自己消化。

她把手机扣过来,正面朝下搁在桌上。

办公手机响了。

不是座机,是她那只工作用的手机——平时只接律所、监管、银行、税务那几条线。她伸手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新号码——区号本地,尾号四位她没见过,备注栏空着。

她把屏幕往眼前送了半寸。

号段她认得——是 V3 那家"L"开头律所所在的那栋楼下那一片号段,她去年某一天把那个老号删了之后没再保存过新的。这个新号是不是同一个人,她不知道。

她盯着屏幕。

屏幕又跳了一下——还在响,振动转到了桌面,桌面跟着震。

她伸手按了挂断。

屏幕暗了。她又看了一眼那串号码。她没把它存进通讯录,也没拉黑。她只是把手机重新扣过来。

她坐了一会儿。

玻璃外头那辆电瓶车已经开走了。灰墙底下那一片空地上留着两个纸箱的印子,纸箱不见了。空气里那一缕从地下车库飘上来的汽油味儿到这一层已经稀薄得几乎闻不到。

她伸手把那杯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烫的。她舌尖被燙了一下,没出声。她把杯盖拧上,放回原位。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五十八分。

她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伸手把电脑屏幕的亮度往下调了两格。她调完那两格,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下,没动。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屋里那台空调这时候才"咔"地一声起来,风从头顶那只出风口下来,先是一道凉的,然后慢慢转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