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巡查
2022 年 1 月 7 日,上午八点零五分。
门房老张那天上得比平时早一刻钟。他在贾府门房干了三十年——前二十二年这一处叫"大观园园门",后八年的牌子换过几回,现在那块加了集团角标。他七点四十五到,先把牌子擦了一下,又按了按门口那只铜锁里头的塞子——这只锁去年冬天起就有点松,他自己掏了棉花进去,每天上岗第一件事就是按一按。
按完他抬头,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
两个都穿深灰色制服,左肩上一块小臂章,是集团下头那家物业公司的徽。其中年纪稍长那个手里拿了一份打印纸,朝他点了一下头。
"老张师傅。"那人说。
老张没认得他。"哪位?"
"集团物业新派的,"那人说,"今天起,大观园这边每天上午一轮,傍晚一轮——这是集团新政策,统一加强物业。"
老张"嗯"了一声。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架上,伸手接过那张打印纸看了一眼。纸上头是集团的章,下头是物业那家的章,中间一行字,意思是"自即日起",再下头一句是"加强园区安全管理及夜间巡查"。他看完抬起头。
"巡查就巡查,"他说,"你站这儿跟我说一声就行——往里头那几个院都还住着人。"
年纪稍长那个朝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平。"老张师傅,"他说,"还有一项——每个院的钥匙备一份在物业室。"
老张愣了一下。
他这一愣是身上愣的——脸上没动。三十年门房,他这一处抽屉里头一直挂着一串备用钥匙,专备园里头哪一家失手丢了能开。各院主人自留的那份从来各院各管,不在他这儿。
"备份钥匙不在我这儿,"他说,"在管家那儿。"
"集团跟管家那边打过招呼了,"那人说,"今天起统一交到物业室。麻烦您把您手上这一串先点一下——怡红院、潇湘馆、栊翠庵、稻香村,这四个院今天先收。"
老张又"嗯"了一声。他低头去翻抽屉。抽屉最里头那一串钥匙拿出来,每一把上头都拴了一只小铜牌,是他自己用圆珠笔写的院名,写了又描,三十年下来已经看不清字迹。他在桌上把四把摆开。
"签个字。"那人把另一张打印的表递过来。
表上头四栏:日期、院名、钥匙编号、交接人。老张拿起笔,在"怡红院"那一行写下日期,写完手停了一下。他抬头朝那两个保安看了一眼。两个保安都没说话。年纪稍长那个手里拿着那只小臂章那一面朝外的对讲机,年轻那个站在他身后半步,眼睛盯着桌面。
老张把笔尖落下去。他签了。
签完他把怡红院那把推过去。年纪稍长那个接过去,挂在自己腰上那只新发的钥匙包里。
第二把潇湘馆。老张签字的时候笔尖在"潇湘馆"那三个字上头多停了一下——这一处他这几年钥匙没用过,紫鹃姑娘自己有一把,林姑娘自己有一把。他在抽屉里给这一把单独缠过一段红绳,红绳已经褪色成淡粉。他把红绳拈下来,攥在自己手心,把那把没绳的钥匙推过去。
第三把栊翠庵。
第四把稻香村。
四份签字单收回到那人手里。那人把表折成两折,夹进自己手里那块板夹。
"老张师傅,"年纪稍长那个又笑了一下,"以后每天上午八点、傍晚六点,我们绕一圈。您这边正常接待——不影响您。"
"嗯。"老张说。
两个保安转身朝园里走。深灰制服的背影并排走过那一道月洞门,肩并肩,步子很齐,过了月洞门之后分了两路——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老张看了一眼挂钟,八点十六。
他坐下来。桌上摊着那四把钥匙留下的位置——抽屉里那一格少了四把,剩下的几把朝那一边塌过去。他用手把它们扶正,又把那一段褪色的红绳放进抽屉最里头的小匣子,匣子里头是他这三十年陆陆续续替换下来的零件——一只旧锁芯,两枚铜螺丝,一段红线。
他给管家打了个电话。
管家那头一听是钥匙的事,语气有点闷。"按集团说的办,老张。"
"我这——"
"按集团说的办。"管家又说了一遍,"上头这几天事儿多,你别问。"
电话挂了。
老张把手机搁在桌上。他没立刻起身。他朝门外那一棵腊月里没掉光叶子的桂花树看了一会儿。树底下地是干的,今天没下霜。他朝抽屉那一格少了四把钥匙的位置又看了一眼。
——
上午十一点四十。
他出门房去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月洞门,朝园里那一道回廊那一头看了一眼——两个深灰制服的背影正从潇湘馆那一头出来,年纪稍长那个手里拿着对讲机说话,年轻那个手里拿着一只小本子在写。老张没站住。他朝自己门房走。
走到门房门口他停了一下。他朝那只挂钟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三。
——
下午六点零二分。
第二轮巡查那两个人从园里出来。他们在门口跟老张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朝外头停车场那个方向走了。老张在门房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走出大门,过了一会儿,他把门房那一盏顶灯调到最弱档——这是他每天傍晚六点的习惯,三十年了。
他把那张签字单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四行字,他自己签的,墨水已经干了。他把签字单合上,放进抽屉最底下那一格,那一格平时锁着——他抽屉里头一共三层,最底下那一层有锁。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转了两下,锁上。
他坐了一会儿。
他从坐椅上起身。
他朝外头大门那一边看了一眼——大门外头没人,巡查的两个已经走了。他把门房那一盏顶灯彻底关了,留下桌上那只小台灯。他从架子上取下他那件军绿色的旧棉袄披上——他平时巡园不披这件,他平时不巡园。他朝月洞门那边走过去。
——
下午六点二十。
园里头没有人。
他从月洞门进去,沿着回廊朝怡红院那一头走。怡红院门口的灯笼今年没挂——婚礼那天挂过一对,第二天就摘下来了。门是关的。他朝门缝那一处看了一眼,里头没光。他朝下一处走。
潇湘馆。
他在潇湘馆院门口停了一下。门是关的。窗那一面拉着帘子——林姑娘走了已经快一个月了,帘子是紫鹃姑娘走前那天拉的。老张在院门外站了大约十秒,没进去。
栊翠庵。门关着。
稻香村。门关着。李家少奶奶带着儿子上礼拜搬出去了,搬去她娘家,钥匙留在管家那儿——现在留在物业室。
他朝园子最里头那座亭子那边走。亭子那一处他平时不去,亭子旁边那一道小桥下结了一层薄冰,他踏过桥的时候放慢了一步。亭子里有人在说话。
他停住。
亭子里两个人——他认出来,是早上那两个保安里头的"年轻那个",另一个是个他没见过的,应该是夜班来换的。两个都背着对讲机,蹲在亭子柱子那一边,背对着园门那个方向。年轻那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那一句吹到了老张这一头。
"——上面让我们记一下哪几家还住人。"
老张没动。
夜班那个回了一句什么,太轻,老张没听清。
年轻那个又说:"清单他们那边在做,过两天发下来。"
老张退了半步。他朝亭子背面那一道竹影里头退过去——他这一辈子在这园子里头走,每一棵竹子在哪一处他都记得。他在竹影里头站了大约半分钟。他听见亭子里那两个又说了几句,听不清。然后是对讲机那一头滋啦响了一下,里头有人叫"小李"。年轻那个应了一声,站起来。两个保安顺亭子那一头朝园外走。
老张又等了大约一分钟。等到脚步声听不见了,他才从竹影里头出来。
他朝亭子那一处看了一眼——亭子柱子下头地上有两个鞋印,是新的。
他原路退回。
——
下午六点三十一。
他回到门房。他把军绿色棉袄从身上脱下来,叠好搁在椅背上。他没立刻坐下。他朝抽屉最底下那一层走过去,又把那张签字单取出来,又看了一眼。四行字。他没添什么也没改什么。他把它放回去,重新锁上。
他朝桌上那只小台灯抬手——
外头有脚步声。
他停住手。
脚步声两个人。靠近门房的时候放慢了。在门房窗那一面外头停了一下。老张听见其中一个说话——是早上那个年纪稍长的,换班那个。
"昨天那个院——"
老张坐着没动。
"潇湘馆。"另一个声音说。
"没人住,"年纪稍长那个说,"今天上午我去看了一眼。桌上还有东西。"
另一个回了一句:"东西回头让物业一起清。"
"嗯。"
老张坐着。他朝桌上那只小台灯抬过去的手停在半空。台灯亮着,灯罩里头那一点黄光打在他手背上。手背上一道老年斑,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有的。
外头两个人朝大门那个方向走了。
老张的手落下来。
他把那只小台灯关了。
门房里头黑下来。窗外那一头大门外头有车过,灯光在窗框那一道玻璃上扫过去。老张在桌边坐着,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