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的灯一起灭

2021 年 12 月 22 日,冬至。
下午两点,潇湘馆这间屋只开了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黄的布罩,罩里那只小瓦数灯泡发着一点钝光,落在床头柜上,落在那台租来的便携式心电监护仪边沿。监护仪是家用级,屏面不大,半臂长,绿色的数字在屏上一格一格地跳——心率四十八,血氧八十七,下面那条折线高一下低一下,弧度浅。
紫鹃坐在床边那张矮凳上。
黛玉躺着,被子盖到肩。她的脸比上礼拜更窄了一圈,颧骨的两道阴影在台灯下显得深。眼睛闭着,眼皮薄得能看见底下一根细青色的血管。嘴唇没什么血色,半张半合,呼吸很轻,要看胸口起伏才看得出来。
紫鹃握着她的右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处一块一块地凸出来,皮是凉的,被她在自己掌心里捂了一会儿,也没捂上来。她不敢用力。她从早上护士走了之后就是这样握着——换姿势的时候松一下,再握上。
雪雁坐在窗下的另一张矮凳上。她膝上摊着一件没织完的毛背心,针线没动。她从中午开始就没动过那两支针,只是偶尔抬眼看一下监护仪。
输液架立在床头另一边。那一袋液是早上九点钟家庭护理服务的护士挂上的,葡萄糖里加了一支什么的,紫鹃记不全。护士走的时候说,今天这袋滴完,下午四点左右她再过来换下一袋,路上要是堵车她会提前打电话。袋子吊在那儿,里头的液面在台灯下泛着一点浅。紫鹃看了一眼——还有大概三分之一。
她低头看黛玉。
"姑娘,"她说。
她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床上的人没反应。她又看了一眼监护仪——四十七。
——
同一时间,荣府正院旁边那处会客楼的小宴厅里,证婚走到了交换戒指。
宝钗站在那儿。她身上那件暗红常服改的礼服是前天裁缝送来的,腰身收得紧,下摆到膝。头上那一支红绒花别在右侧鬓边。她从早上戴上就没动过。
宝玉被袭人扶着站在她对面。他脸色不太对——王夫人对外说是风寒未愈——脖子那一道领带打得有点松,袭人没敢替他重新打。他抬手,从盒里拿戒指,手指有一瞬的迟。素圈很小,他套不上去。宝钗把手往前递了半寸,他才套上。
——
潇湘馆这边,台灯的光忽然抖了一下——不是停电,只是楼上谁家走过一步,地板震了一下。灯罩里那只灯泡晃了晃,光又稳了。
紫鹃看了一眼监护仪。
四十二。
她的喉头动了一下。她想起昨天傍晚护士换班时跟她说的那几句话——心率掉到四十以下要打电话,掉到三十以下基本就是了。她当时点了点头。她现在又点了一下,对着空气。
她伸手往床头柜抽屉那儿摸了一下——抽屉里那只小漆木匣,她从十一月底就放在那儿,没再打开过。她的指尖在抽屉拉手上停了半秒,又收回来。
她把手放回黛玉的手上。
雪雁从窗下抬头,"姐姐——"
"嗯。"紫鹃说。
"她……"
"嗯。"
雪雁没再说。她低头看自己的针线,又抬头看监护仪。屏面那条折线还在跳,弧度比刚才更浅了。
——
小宴厅那边,三鞠躬。
第一鞠躬,宝玉跟着鞠下去,袭人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肘。第二鞠躬,他鞠得比第一次低半寸,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第三鞠躬——
宝钗在他对面,往下鞠。
她比前两个慢了半秒。
只半秒。她身边几桌没人看出来。薛姨妈坐在头桌外侧,眼睛是看着的,没说话。王夫人坐在另一侧,端着茶杯,茶杯没沾唇。
——
潇湘馆。
监护仪的绿数字从四十二跳到四十。
紫鹃看了一下窗外。十二月的午后,天是阴的,没下雪,外头那棵竹子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一动。她想起来昨天她跟雪雁说今天要不要再把窗帘换薄一点,让屋里亮一点——她没换。她现在有点后悔,又觉得无所谓。
她抬手摸了摸黛玉枕边那张纸——是 11 月底某天黛玉默写下来的那两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写完压在枕头底下,纸边露出一角。她没动过它。
她低头看输液袋。
最后几滴。
第一滴,第二滴。
第三滴。
袋子瘪了。莫氏滴管里那一截透明的管壁不再有液面起伏。
紫鹃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她拿起手机,先翻到护士那个号,按下去。响了三声,护士接:路上堵,京沪环线,刚过一个事故现场,到她那儿还要半小时——可能四十分钟。
紫鹃说,"好。"
她挂了电话。她又翻通讯录,翻到贾政——
——
小宴厅那边,宝玉端起面前那杯茶。一口喝完。
杯子放下时碰了一下杯垫,磕出一声闷响。袭人在他耳边小声说,二爷慢点。
宝玉没回。他的眼睛朝窗外那个方向飘了一下——那一侧的窗外被另一栋楼挡住,看不见大观园。他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只空茶杯的杯沿。
——
紫鹃手机贴在耳边。
贾政那个号通了。响两声,被接起来。一个年轻男声,是秘书。"贾先生在主持一个家族活动,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紫鹃。"她说。
"哪位?"
"潇湘馆这边,林姑娘——"
"——您稍等。"
电话那头有一阵很短的空白。然后那个男声又回来了,"贾先生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您方便等他活动结束之后再打过来吗?"
"活动什么时候结束?"
"应该……五点之前。"
紫鹃没回。她说了一声好,挂了。
她又翻到王夫人那个号。按下去。响了两声,第三声没响完就转到语音——一段平静的女声让她留言。她没留。她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
她翻通讯录,手指停在下一个号上停了一下——那是邢夫人那边的某个亲属——她没拨。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
小宴厅。
仪式结束,散席。
四桌人陆续起身。王夫人走到小宴厅门口,先送贾政——贾政把那张折叠的证婚稿从西服内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出门时,王夫人和薛姨妈并肩在门口站了一下。
两位母亲对视。
半秒。
谁也没说话。
——
四点二十三分。
潇湘馆。
监护仪屏面上那条折线,从一个小弧度,变成一段更浅的小弧度,再变成一条几乎没有起伏的细线。
四点二十六分。
变成直线。
报警声响起来。是一种细的、连续的、不大不小的电子滴鸣。
紫鹃伸手,按掉了报警键。
声音断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她坐在床边,没站起来。她握着黛玉那只手,又握了一下——这次她用了一点力,又松开。她把那只手从被子外头放回被子下面,掖好被角。她抬手——指尖在黛玉眼皮上轻轻一抹,把那两片薄薄的眼皮合上。
雪雁在窗下没出声。然后她的肩抖了一下,她站起来,毛背心从膝上掉到地上,她也没拣,转身出了门,到走廊那一头去。
紫鹃没动。
她在床边坐了三分钟。
她伸手往床头柜抽屉那儿摸了一下——抽屉拉手是黄铜的,凉。她的指腹在那只拉手上停了一下,又顺着抽屉的边缘往里推了半寸,摸到里头那只小漆木匣的边角。她没拉开抽屉。她把手收回来。
她转身——黛玉枕边那张纸还在那儿。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又对折,叠成一小块。她伸手解开自己外套的扣子,把那一小块纸塞进外套内兜,又把扣子重新扣好。
她抬头看了一眼台灯。
她伸手,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
四点二十九分。
宝玉那辆婚车这时正驶过荣府正院与大观园之间那段巷子。司机开得不快。车窗一直没摇下来。袭人坐在副驾,宝钗坐在宝玉边上。宝玉的脸靠在车窗那一侧的玻璃上,眼睛闭着——他在车上已经睡着了。
车窗外,潇湘馆那一侧,能看见院墙顶上方一点屋脊的轮廓。屋里那盏小台灯——
半分钟前还亮着。
现在不亮了。
车开过去。司机踩了一下油门,转过路口。
——
大观园主路上的那盏路灯还亮着。
路灯下面,一片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
荣府正院。
王夫人房间那扇窗的灯,关了。
——
贾母窗外那盏夜灯还亮着。
鸳鸯坐在窗内的小凳上,没起身。她手里捏着一只没拆封的药瓶,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床头柜上。窗外的灯映在她半边脸上。
——
潇湘馆。
紫鹃在黑屋里又坐了一会儿。雪雁从走廊那头回来了,眼睛红的,没说话。她在门口站住。
"姐姐。"她说。
紫鹃站起来。她把被角又往黛玉肩上拢了拢。她从床边那张矮凳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她刚才已经穿在身上了——她又确认了一下内兜那一小块纸还在。
她对雪雁说,"打个电话,叫家政服务过来。"
雪雁点头。
紫鹃走到窗前。她没拉开窗帘,只是站了一下。窗外那棵竹子的影子还在窗纸上一动一动。北风从竹枝那头过来,又过去。
她转身。
她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床。床上那个人很瘦,被子盖得整齐。台灯没开,屋里黑。
她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