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在隔壁
2021 年 12 月 22 日,冬至。
下午两点二十六分,会客楼三层小宴厅。这间屋平日走的是家族内部的小型茶会,离正院主门绕过月洞门、上两段楼梯。屋里 4 张圆桌,每桌 8 个位子。主桌在最里头,靠窗那一面。其余三桌呈半弧形围着。没有舞台,没有红毯,没有迎宾牌。门口一只方形落地铜灯,灯罩哑光黑,光压得低。
宝钗站在主桌前,靠近窗那一侧。
她穿的是那件暗红色常服改的礼服。料子是绉缎,颜色偏暗的酒红,到手腕一寸的地方收口,没滚边,没刺绣。脚下是一双低跟黑皮鞋。头发用一只黑色发卡别在脑后,发卡上方靠右那一侧,别了一支红绒花——薛姨妈昨晚拿过来的,绒线绕得密,远看像一小团暗红的火。她没盖头,也没戴耳环。
她从早上九点四十分就被薛姨妈喊起来。薛姨妈来回进出三次,每次进来都说一句"行了行了挺好",又走出去。
两点二十八分,王夫人从外头进来。
王夫人穿的是一件深咖色羊毛连衣裙,外头套了件黑色薄羊绒短大衣,没戴首饰,胸前别了一朵小小的白绢花——元春葬礼那批余下的一朵,今天没换。她进门先扫了一眼桌位,又抬头看了一眼铜灯,往光线最暗的角度走了半步,让自己半个身子退到光外。
她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宝玉呢。"她问。
门外应了一声,是袭人的声音。
袭人扶着宝玉进来。
宝玉穿的是一件深灰色中山领礼服,没打领带。他比上礼拜瘦了一圈,下巴的线绷出来,眼睛底下一层青。他自己没走稳,左肩一直往袭人那边压着,袭人小臂托着他左臂,另一只手扶在他后腰。
"二爷慢点。"袭人小声说。
宝玉没应。他被扶到主桌右侧那张椅子前。袭人把他扶着坐下,又把他面前那杯茶往他面前推了半寸。茶是温的。她把热水壶看了一眼,没去添。
宝钗在另一边坐下。
主桌剩下几个位子陆续有人。贾政从外头进来,西装是炭灰色,左袖肘那一块有点反光——常坐办公桌磨出来的亮。他在贾母原本该坐的那个空位前停了半秒,又往边上让了一步,坐到次位。贾母今天没来——一早家里传过话来,老太太"夜里没睡好,下午要静养",王夫人听完点了点头,没问下去。薛姨妈坐在宝钗那一边。她今天的妆比平时浓一层。
薛蟠两点三十一分才进来。他从出差地直接打车回来,西装外头还披着那件旧的羊绒短大衣,没脱。他绕到远端那一桌,坐在边位上。他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没说话。
夏金桂没来。
那个位子是空的。早上薛姨妈打过电话,对面没接。中午又打过一次,对面回了条短信:刚出殡过香菱,要避忌几天。王夫人在屋里看完那条短信,只说一句"知道了",没追问。
族里另外那两桌是几位旁支的族亲。来得齐,安静。
两点三十五分,王夫人朝门口抬了一下手,门外服务员把宴厅的门带上了。双扇木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的咔。
贾政从西装内袋里把那张折叠的稿纸取出来。
一张 A4 纸,对折两次。他把纸打开,铺平在桌面上,又用手掌从中缝压了一下。他没戴老花镜——平时看文件他要戴,今天没拿出来。他清了一下嗓子。
他站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
"今天,是宝玉和宝钗的婚事。"他说,"丧期未满,按家里的规矩,从简办。今天到场的,都是自己人。"
他顿了一下。
"两个孩子是知根知底的。一个是贾家长子嫡孙,一个是薛家女儿,姨表亲。这事,是两边家长合议过的,也是老太太点过头的。"——他说到这一句停了半秒。他没回头。王夫人在他斜后侧那个角度,也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稿纸,又抬起头。
"愿你们守家、和顺、走稳。"
就这一句。
他把那张稿纸沿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塞回西装内袋。他坐下。
没人鼓掌。
王夫人朝门口点了一下头。服务员推着一只小推车进来,车上一只暗红丝绒小托盘,托盘上两只素圈戒指——一只略大,一只略小,没刻字,没镶钻。是王夫人前一天在家里选的那两只。服务员把托盘搁在主桌中间,退到门口。
宝钗先伸手。
她把那只略大的戒指捏起来,转过身。宝玉的右手平放在桌沿上。袭人小声说了一句"二爷把手给嫂子",宝玉的手没动,袭人轻轻把他的手腕托起来,朝宝钗那一侧送过去。宝钗把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指节那一处略涩,她稍微转了半圈,才滑过去。她的手指在他指根那一处停了半秒,松开。
宝玉的手垂回去,搭在桌沿上。
宝钗把另一只戒指捏起来,递给宝玉。宝玉看着那只戒指,没抬手。袭人又托了一下他的手腕。他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戒指没接住,掉在桌面上,"嗒"地一声。
谁都没说话。
袭人弯腰把戒指捡起来。宝钗把左手平摊在桌面上。袭人替宝玉把戒指套上宝钗的无名指。动作很轻。戒指滑进去,没卡。
接下来是三鞠躬。
宝玉被袭人扶着站起来。他站得不稳,左脚先迈出去半寸,又收回来。袭人的手一直托在他后腰。宝钗在他左侧站好,两人相距大约一尺。
第一鞠躬,朝着窗外那一侧——窗外本是大观园方向,今天被旁边那栋小办公楼挡住。两人弯腰,弯到三十度,停了一秒,直起来。
第二鞠躬,朝主桌方向——贾政和薛姨妈坐在主桌。两人转身,再弯腰,再起来。
第三鞠躬,是朝彼此。
宝钗转身。她的右手很轻地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这是她全场唯一一处手指的小动作。她朝宝玉那一侧弯下腰。宝玉也弯腰,被袭人在腰后稳住。
宝钗这一次弯下去,停得比前两次多半秒。
只有半秒。
她直起来的时候面色没变。她朝宝玉看了一眼。宝玉的视线没在她身上——他的眼睛朝窗外那一侧偏过去半寸,落在窗玻璃上。窗玻璃外头是被挡住的那道楼。楼后头是更远的大观园。他看了半秒。又收回来。
他坐下去。
入席。
王夫人朝服务员抬了一下手。8 道菜从隔壁小厨房端进来,一道一道上桌——汤、冷盘、热菜,按家里平时年节小聚的顺序。茶代酒。白瓷壶里斟出的是一种淡褐色的茶,气是热的。
宝玉端起面前那杯茶。
他端得不快,也不慢。他把杯子凑到嘴边,一口喝完。袭人在他旁边小声说"二爷慢点"。他没回。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短的、闷的响。
袭人提起壶,又给他添上。
这一杯他没再端。他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肩往后靠了一寸,眼睛重新朝窗外那一侧偏过去。
远端那桌薛蟠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扣回桌面。他朝主桌这边看了一眼,没看宝钗,看的是宝钗头上那支红绒花。他看了三秒,把视线收回去,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大口。
族亲那两桌有人低声说话——说的是天气。话头起得短,又落下去。
王夫人坐在自己那桌主位上。她面前那道汤她没动。她把手搭在膝盖上,朝宴厅扫了一圈——4 桌、铜灯、宝玉、宝钗、贾政、薛姨妈、薛蟠、那把空椅子、宝玉手里那杯被一口喝完又被斟满的茶。她的视线在每一处停半秒。
四点差五分,王夫人朝服务员示意。
散席。
族亲那两桌先起身。他们朝主桌欠了欠身,没上前道贺,依次出门。脚步声朝走廊尽头楼梯那边去,渐远。
贾政把那张折叠的稿纸又从内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他朝王夫人那桌点了一下头,先出门。袭人扶着宝玉跟在后头——出门前宝玉回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靠门那一侧的椅子。
那把椅子从开席到现在一直空着——那一侧本该是"女方陪嫁亲属"的位置。薛家这一支,薛姨妈在主桌,薛蟠在远端,再没有别人。椅面是空的,铜灯的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在椅面上印出一小块亮。
他看了大约一秒。
袭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肘。他被带过门槛。
走廊上他又朝窗那一侧看了一眼。走廊靠外侧那扇窗外,先是小办公楼的灰色外墙,再上头是一截灰白的天。大观园方向被挡得严严实实。他没看见潇湘馆那一片竹影。他什么也没看见。
袭人扶着他朝楼梯口走。
王夫人最后一个出来。
她在小宴厅门口停下,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服务员正在收桌。她转身。门外薛姨妈也已经出来,正站在走廊另一头等她。两位母亲在走廊中段错身——她们没说话。两个人朝彼此那一边看了半秒,又各自转开。
王夫人朝楼梯那边走。
走廊尽头那扇窗外,灰白的天压得低。冬至的下午四点,天光已经开始沉。会客楼三层这一段廊灯还没亮。
那盏灯一直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