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41 章 / 共 400 章

婚后第一夜

2022 年 1 月 2 日,元旦后的第二天,清晨六点过一刻。

宝钗是被那阵牙关打颤的声音吵醒的。

她其实没睡着。昨夜散席回来已经过了十一点,宝玉一进屋就坐在床沿没动。她伺候他喝了半碗醒酒汤,把他鞋脱了,扶他躺下。然后她自己也在床边坐下来——离他半臂远,没靠枕,只把那一身暗红的常服往腿上拢了拢。她坐了一会儿想去换衣裳,又想等他先睡熟了再起身。她就这么坐着,听他呼吸。屋里那只新挂的红绒球灯笼她没让人撤,灯没关,只把亮度拧到最小,光罩在他眉骨上是一层暗红。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翻了一次身,朝里。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温的,不烫。她以为没事。

六点过一刻,他牙齿那一阵咯咯响。

她俯下去看,他脸颊那一块红得不正常,嘴唇抿着,眉头皱着。她把手按到他额上——这一次烫手。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又按回去。她又把手伸到他颈侧,颈侧也烫。

她从床边那只小柜上拿过水银温度计——昨晚她请陪嫁的丫鬟先备在那儿的——抖了抖,塞进他腋下。她压着他那条胳膊,看了看墙上的钟。

三分钟。

她抽出来,对着窗那点天光看。三十九度二。

她又抖了一次重新塞回去,再三分钟。

三十九度二。

她起身。她走到门口,门外值夜的保姆已经听见动静,正起身。宝钗低声说,"请医生。" 保姆愣了半秒,问,"现在叫吗?" 她说,"现在。" 保姆说,"我去回太太——" 宝钗说,"先请医生。再去回太太。"

保姆走了。

她回到床边。宝玉嘴唇抿得很紧,下唇上有一道极细的暗痕。她拿过床头那条温毛巾,对着光看了一下,颜色是干的——昨夜她拧的那条已经凉透。她把毛巾翻一面,蘸了床头那杯温开水,重新拧一拧,叠成长条,搭到他额上。她把他被子往上拽到下巴底下,又把他露在外头的那只手塞回被子里。

他没醒。

她坐回床边那把椅子。她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昨天那一身——暗红的常服,袖口窄,腰那里还压着一道折痕。她抬手看了一眼袖口。

袖口内侧,靠手腕那一处,有一小块印子。不大,比指甲盖大一点。颜色已经不是新鲜的红,是干了之后那种深褐。

她愣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看宝玉的嘴唇——下唇那道暗痕,位置对得上。

她没动。她把袖子放下。

家庭医生七点过来。陪嫁的丫鬟先在外头通报,又把人引进来。是王夫人长年用的那位姓周的医生,五十上下,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外头的冷气还没散,进屋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他蹲下去看宝玉,先摸额头,又拉开宝玉的眼皮看了一下,又把听诊器从背包里拿出来,听了听胸口。他的动作很慢,整个过程他没说话。

听完,他坐起来,对宝钗点了一下头。

"高烧,"他说,"急性的。"他停了停,"问过了,昨天受了凉吧。"

她点头。她没说昨天受了什么样的凉。

他又问,"还有别的不舒服么——比方说前两天就开始了的——"

她说,"没听他说过。"

他看了她一眼。她那身暗红的常服在屋里这点冷光下颜色发暗。他没再问。他从包里取出一只输液袋、一根管子、一只针头,又取出一只挂钩样的金属架子,把架子在床边支起来。他把那只袋子挂上去,捋了捋管子,又把宝玉那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来。

宝玉的手是软的。

针扎进去那一下,宝玉嘴角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没醒。周医生用胶布把针头固定好,把那只手轻轻摆回被子边沿。

他抬头看宝钗,又看了一眼那张床。

"先挂这一瓶。"他说,"两小时左右。我下午两点再过来一趟。"

她说,"好。"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对外——夫人那边的意思,您也知道。"

她说,"知道。"

他出去了。门外王夫人的声音她听见——隔着一层门,不大,但听得清。王夫人说,"周大夫您辛苦。就是有点风寒,您也按风寒开方子,对外就说风寒。" 周大夫低声应了一声。然后两个人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

屋里只剩输液袋滴的声音。

宝钗坐着。她看那只输液袋——透明的,里头那点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她数了一会儿,大约每两秒一滴。她数到第三十滴的时候,把目光移开。

她起身去倒水。

水壶在外间堂屋。她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里屋门带上了一半。堂屋里炉子上坐着昨夜那只铜壶,她揭盖看了一下,水还温。她倒了半杯,端回里屋。她把那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其实她不是为了喝。她坐回椅子,看了一会儿那杯水,没端起来。

外头窗纸渐渐由灰变白。

九点多的时候输液袋滴完一半。她又起身去倒一次水。这一次她在堂屋多站了几秒。堂屋朝东那扇窗外有一小棵腊梅,去年王夫人让人移过来的,今年开了几朵小的。她隔着窗看了看那几朵花,没看出什么,转身回里屋。

她坐回床边。

宝玉嘴唇还抿着。她拿那条温毛巾翻了一面,重新搭到他额上。他眼皮底下的眼球动了一下,又静了。

她低头去看自己那条袖子。袖口那一小块褐色印子在屋里的光下不太显——除非凑近看。她把袖口往里折了一折,遮住。又把那一截手腕缩到袖子里头一点。

十一点钟,输液袋滴完了。陪嫁的丫鬟在门口轻轻问了一声,宝钗摆了一下手,自己起身把针拔了——这点她在家见母亲做过。她把针头用棉花按住,绕了两圈胶布,把那只手摆回被子里。

她出门去了趟厨房,端了一小碗温水进来,搁在床头。

中午一点半,宝玉额头烫的劲过去了。十二点钟她试过一次温度计——三十七度九。一点半再试,三十七度二。她把温度计抖了抖,塞进盒子里。

两点钟,周医生准时来撤吊瓶——其实她已经先拔了,他只是来复看一遍。他摸摸额头,听听胸口,又看了看针眼那一处。他对宝钗点头,"退了。"他又说,"今天别下床。"

她说,"知道了。"

周医生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停了一下,那句话没说完,最后还是没说。他出去了。

宝玉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俯过去。

他睁开了眼。

他没看天花板,也没看屋顶那只新挂的红绒球灯笼——那只灯笼她忘了关,从昨夜亮到现在,颜色已经褪了一半。他的目光直接落到她脸上。

他看了她一眼。

不长,大约两秒。她不知道他看进去了什么。她想说一句话,喉咙那一下没出声。

他转过头去,看着墙。

她伸手过去,用那条已经凉了的温毛巾,给他擦了擦嘴角——嘴角那一道暗痕在白天的光下看得见一点。她擦完,把毛巾搭回床头那只盆里。

她站起来。

她说,"我去厨房给你熬点粥。"

他没出声。

她出门。走廊里王夫人正站在那一头,正对着保姆叮嘱什么。她看见宝钗出来,把保姆又拉近一点,压低声音说,"别让二爷下床。" 保姆嗯了一声。王夫人转头看宝钗,"醒了?"

宝钗说,"醒了。退了。"

王夫人说,"那就好。" 她又说,"今天一天就闭门,别让人来探。对外就是风寒,别的不许多说一个字。"

宝钗说,"好。"

王夫人朝里屋那扇门看了一眼,没进去,转身往堂屋那头去了。

宝钗回屋。她路过自己那只衣柜,停了一下。她把柜门拉开。柜里挂着她自己平日穿的那几件常服。底下那一格是空的——昨夜回房之前丫鬟来问过她,她说先空着。

她回到床边。宝玉脸朝着墙,被子盖到肩。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解袖扣。她把那身暗红的常服从身上脱下来——一件一件,慢慢的,不出声。她把袖口那一处往内折了一折,又对齐另一只袖子,叠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方块。

她端着那个方块走到衣柜前。她蹲下来,把方块放进最下面那一格,正中央。她伸手按了一下,让它平整。

她关上柜门。

她从架子上取过一件素色的家居服换上。她回到床边。宝玉还面朝墙。

她坐下来。

窗外日头已经偏过中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