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35 章 / 共 400 章

家政推门

2021 年 11 月 15 日,星期一,清晨八点二十六分。

孙阿姨把电瓶车停在薛家后院那扇铁皮门外,按了一下塑料后视镜上的灰,把围裙从车筐里拎出来抖了抖。橙色的,洗得有些发旧,左下角"诚信家政"四个字白印掉了一截。她把围裙系上,又把那两只灰布袖套从手腕往上拢了拢。江南的十一月,早上有点回潮,铁皮门冷。

她每周一三五来。早八点半进门,做四个钟头。第一年她还问,今天要不要先擦冰箱,后来不问了——这家的钟点工活儿是固定的:进门先开后院窗,再扫院子,再上楼擦客厅,再下楼到后院那一排小隔间,挨着擦门擦窗台。隔间住的是这家的妹妹,姓什么她记不太清,反正大家叫她菱姐儿。年纪比她小一截,瘦,话少,见了她就让一让,让她把抹布架在自己那张小桌上。

她推开铁皮门。

院子里今早静。晾衣杆上挂着两件衣裳,一件灰色卫衣,一件还没拧干的牛仔裤,水从裤脚往下滴,地上一小摊深色印。她绕过去,先开后院那扇窗——惯例,先放气。窗一推开,外头的风灌进来,把堂屋帘子吹起一角。

她从工具袋里拿出抹布,先擦堂屋的茶几,再擦电视柜,又把厨房地上的水渍拖了一遍。茶几上一只玻璃水壶,半壶水,水里有一片柠檬,已经发了点白边——上周三她来时这片柠檬就在了,是这家太太爱喝那种调味水的。她把水壶挪到桌角,抹布在桌面绕了一圈。厨房高柜上有一盒止咳糖浆,盖子半开着,瓶身上一小道暗黄的渍。她拿抹布顺手擦了一下,又把它推回原位——这位置她上周来时没注意,今天才看见。她想,搁这么高干嘛。想完没多想,转身下楼。

楼梯口的鞋柜上立着一只快递盒,没拆,发件地址那行字她瞄了一眼,是上海发过来的,收件人写的是这家先生的名字。这家先生这几天她没见着。

到后院那排小隔间,她照旧先敲门。

"菱姐儿,"她说,"我来了啊。"

里面没应。

她又敲了一下,指节贴着木板敲了三下。

"我打扫了啊。"

还是没应。

她伸手扭门把。门把是铜的,凉。门没锁。她推开一条缝,又往里推了推——门轴有点涩,发出一声短的、闷的咕吱。

屋里光线不亮。窗帘拉了一半,外头那点白光斜进来,落在桌面上。桌不大,靠墙,一只搪瓷杯翻在桌沿,杯口朝着她——杯里没水了,只在杯沿到桌面那道印上留下一点湿,半圈,像一只浅灰的月牙。

桌前坐着人。

孙阿姨愣了一下。

"菱姐儿?"

那人伏在桌上,半边脸贴在自己的右臂上,左手垂在桌沿,手指松着。一本翻开的小词典压在她手肘下,书页摊开在很靠后的一页,那一页中间一个字她看不清,旁边有人用铅笔写过一行小字,灰灰的。词典边上压着一张折了角的小卡片,纸黄黄的,是从哪本本子上撕下来的,上头印着两行手写的诗——孙阿姨没看清写的什么,只看见字是娟秀的,不是这屋子里这一个的笔迹。

隔间靠门那一侧立着一只矮柜,柜门半掩——里头一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标签还在,水只喝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瓶盖拧得很紧。柜门里那点白塑料光,跟桌面那只翻倒的杯口对着,遥遥的。

她又叫了一声。

"菱姐儿?醒一醒——"

她走过去。围裙下摆扫过那只翻倒的搪瓷杯,杯子在桌上挪了半寸,没掉下来。她伸手——她想推一下那只搭在桌沿的手腕,让她坐起来——她的手指碰到那截手腕,又停住。

凉的。

不是被窝里捂热又散掉的那种凉,是另外一种。她做这一行做了八年,前年在另一户人家擦过一个老太太——也是这样的凉。

她把手收回来。

她在原地站了三秒。她听见自己呼吸声了一下,又听见院子里那件牛仔裤的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窗外有车过,轮胎压过路上的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虚掩着,刚才被她推到那个位置,没动。

她转身出去。

她没碰那只翻倒的搪瓷杯,没合那本摊开的词典,没动桌角那张小卡片。她退到门外,把围裙下摆掖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亮起来。她按 1、2、0。

她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抖——不是慌的那种抖,是冷得抖。她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筒里很快接通了。

她说,"喂,120 吗。"

对面问她什么事。

她说,"我是钟点工,我刚才推门进来——人不行了。"

对面又问地址。她报了地址,又报了门牌号,又把这条巷子怎么进来重新讲了一遍。她讲完的时候自己呼出一口气,呼出来才发现自己刚才屏着。

对面说,十分钟到。

她说,"好。"

她挂了电话。

她没回屋去坐。后院门外有三级水泥台阶,她下到第二级,撩起围裙下摆垫在屁股底下,坐下来。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黑下去之前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一。她又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门没合严,里头那点白光从门缝里渗出来一道。

她想,要不要进去再看一眼。

她没动。

她坐着等。

院子里那件牛仔裤还在滴水。她数过两次,大概每三秒一滴。第三次数到第七滴的时候,她听见远远的救护车声音——还隔着两条街,先是一声,又一声。

她又坐了一会儿。台阶上有一小块白漆,掉了一角,她用大拇指蹭了一下,蹭不下来。她把手缩回围裙底下。手背还是凉。

巷子口邻居那个老头先出来——他每天早上九点遛狗,狗是只小白的。他看见她坐在台阶上,又看见那扇虚掩的后院门,停下来。他没问,先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他一眼。她没说话。老头牵着狗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救护车拐进巷子的时候,巷子另一头的二楼也有人推开窗。

车停在门口。两个穿蓝制服的人下来,一个拎担架,一个拎箱子。孙阿姨站起来,把围裙拍了一下,朝那扇门指了指。

"在里头。"她说,"我刚才推门看见就这样。"

她只说了这一句。

那两个人进去了。她听见屋里头有简短的几句话,听不清是什么。一两分钟后他们出来,一个先抬头问她,这家的家属电话有没有。她说她有这家太太的号,又翻出来念了一遍。她念号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

担架被抬出来的时候用一条白布盖着。

孙阿姨退到院门外的电瓶车边上。她没看那条白布——不是不敢看,是不想看。她低头看自己围裙左下角"诚信家政"那块掉了一截的白印,看了大约十秒。担架从她身边过去,抬上车。车门关上。车开走的时候没拉警笛,只是闪着灯,从巷子那头出去了。

巷子里的人慢慢散了。老头牵着狗也走了,回头还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咔"地关上了。

孙阿姨回到那扇虚掩的门口。她没再进去。她把手伸过去,扶住门把,把门轻轻往里一带——门轴又咕吱了一声,比刚才那声短。门没合严,最后还是留了一指宽的缝,她没再去合它。

她转身要走。

风从院子那一头穿过来——后窗她进门时推开的那一扇还没合,风从那里灌进来,过堂,从门缝里穿出去。门缝里那点白光晃了一下。屋里桌上那张小卡片被这阵风掀了半页——纸的那一面翻过去,露出背面,背面也写了字,是娟秀的那一种笔迹,写了两行没写完的诗。

她没看见。她已经把背对着这扇门,往她的电瓶车走过去。

她跨上车,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塞回车筐。她启动车,倒了半步,从巷子那一头出去。

院子里那件牛仔裤还在滴水。桌上那本摊开的词典——"鹭"字那一页——铅笔写的那行小字在风里看得清了一点:"鸟也,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