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34 章 / 共 400 章

一张明信片

2021 年 11 月 12 日,上午十点。

香菱坐在后院最里头那间小隔间的床沿上。她已经穿好了外头那件灰蓝色的旧棉服——拉链坏了一颗齿,从下往上拉到第三颗会卡一下,她每次都把那一颗跳过去,再往上拉。她不下楼。她在等。

九点四十的时候她听见前院夏金桂在跟宝蟾说今天去那家新开的美容院,做完头还要做指甲,午饭可能不在家吃。九点五十,前门开了一下又合上——是宝蟾下楼把车叫到院子里。九点五十二,夏金桂的高跟鞋从二楼下来,在楼梯上"嗒、嗒、嗒"地敲了一段——香菱数过,从最上一级到一楼是十七下。十点零三,院门那边汽车发动了一下,开走。

她又坐了三十秒。

她从床头那只搪瓷杯底下取出一张五十块的现钞,叠了三折,塞进棉服内侧口袋里。这是她攒下的——薛姨妈每个月给她两百零花,她从去年开始往杯底攒,攒到这一张是上礼拜的。手机不在身上——手机被夏金桂前两天"代为保管"了,放在前院夏金桂卧室那只带锁的抽屉里。她没有手表。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走了快半分钟的老闹钟看了一眼——十点零四。她把闹钟放回去,让秒针那一格朝南。

她推门出去。

后院到院门那一段路是十二步。她数过的。她沿着东墙走,脚步放轻——薛家这一处院子年头长了,水磨石的地砖一块一块铺得不平整,鞋底踩上去会有一点回声。她贴着墙走到院门,把门闩往左一推——门闩是铁的,平时她不开,今天开的时候她用手指肚先垫了一下,让那一段金属的擦声压到最小。

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出去。

外头是巷子。这一片是 2018 年前后做过一次外立面翻新的老旧小区,墙底下刷了一道一米高的灰,灰之上是浅米色的腻子,腻子上又被人贴过几张办证开锁的小广告,撕过,留下一片片白底。巷子东头是个老报刊亭改成的彩票站,西头才是她要去的那个小卖部。小卖部门口立着一只生锈的绿色邮筒,是九十年代留下的那种,邮筒身上的"中国邮政"四个白漆字已经掉了两笔,"政"字底下那一撇没了。

她朝西走。

她走得不快。这两个月她身上没什么力气,走快了胸口下方那一块就闷。她一只手按着棉服内侧口袋——隔着布按着那张钞票,按着按着她意识到自己按得过紧,松开。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十一月的北方,天是那种干透了的、薄薄的蓝,没有云,太阳不烈但很白。

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了一半。她侧身进去。

店里那一股味她熟——是塑料袋的味,加上柜台那一只玻璃糖罐里水果硬糖的甜味,加上后头屋里电饭锅蒸饭的米气。柜台后头坐着老板娘——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枣红色的薄绒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她在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反着。香菱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看手机。

香菱走到明信片那一格。

明信片是插在柜台旁边一只塑料网架上的,一共四五种:一张是西湖断桥,一张是黄山迎客松,一张是天安门,一张是不知道哪儿一片荷塘——荷叶大半枯了,一只白鹭立在最前头那张荷叶的边沿上,单脚,回头。她伸手把那一张抽出来。明信片的纸是那种最便宜的铜版纸,背面印着方格和邮编小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拇指肚把灰擦掉。

她拿到柜台。

"两块。"老板娘说。她没抬头。

"再要一瓶水。"香菱说。她声音很轻,老板娘没立刻听见,香菱又说了一遍。

老板娘转身,从身后冰柜里取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那种五百毫升的,标签是浅蓝色。她把水放到柜台上。

"一共四块。"

香菱从内侧口袋里取出那张五十块。

老板娘这才抬了一下眼。她接过钱,在柜台抽屉里翻了一下,找回来一张二十、一张二十、一张五块、一个一块的硬币。香菱把找回来的钱捏在手心里——她手心有一点汗,钞票的边沿被她捏得软了。

"借一下你的笔。"香菱说。

老板娘"嗯"了一声,从柜台玻璃下面那一格里取出一支圆珠笔——红蓝两头那种最常见的中性圆珠笔,蓝头那一截笔帽已经丢了——递过去。

香菱接过笔。

她把明信片翻到背面,放在柜台上。柜台台面是玻璃的,下头压着一张去年的塑封日历,日历那几个数字已经被磨花。她俯下身去写。

她写到第一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是从来没那么明显的抖——不是手指头那种细抖,是从腕子往下整只手都在抖。她把笔尖在明信片右下角空白处轻轻点了两下,把那一阵颤压下去,再起笔。

"紫鹃姐姐"——四个字写下去,她写"紫"的时候那一捺没拉够,又描了一下。

她停了两秒。

"你那里冷吗?"

她又停了两秒。这一行她写得稍微稳了。

"我前两天看见一只白鹭。"

写到"鹭"字下半那个"鸟"字底的时候,圆珠笔出了一笔不畅——是那种笔芯里油结了一颗的不畅,她写过去那一笔几乎没出墨,只压出一道凹痕。她抬笔,把笔尖在明信片右下角那块空白上转了两个小圈,让油走出来。她又把"鸟"字底重新描了一遍。描完看着——那个"鹭"字的下半比上半深了半档,看得出来描过。她没再改。

最后她写了"香菱"两个字。

她把笔尖在明信片右下角又点了一下,让墨收住。然后她翻到明信片正面,写收件人——她写紫鹃的地址写得比写正文要快。紫鹃的地址她背得熟:北京海淀那一片,潇湘馆所在那条街,门牌号 27 号,邮编六位她也记得。她写完,把笔放回柜台。

"谢谢。"她说。

老板娘"嗯"了一声,没抬头。

香菱把那瓶矿泉水拎在手里,把那张明信片捏在另一只手里——明信片的边沿被她捏得起了一点弧。她走出小卖部。

邮筒就在小卖部门口往西三步的地方。绿色,圆筒,顶上一圈漆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投信口在邮筒东侧偏上的位置,开着一道横口,横口里头是黑的。她走过去。

她在邮筒前站了两秒。

她又看了一眼明信片正面——紫鹃的地址,写得整齐。她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三行字,"鹭"字下半深了半档。她把它对着投信口,伸手送进去。明信片在投口里"嗒"地落了一下,里头是空的,听得见那一声轻响。

她把手收回来。

她朝东头走,往薛家方向。她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胸口下方那一块在抗议,她按了一下,松开,又按了一下。她走到院门口,伸手推门——

门里头有人在笑。

是夏金桂。

那一声笑是从前院传过来的,不大,但很轻——像是在跟人说话的中间插的一声。香菱的手停在门闩上。她侧头朝里听。

夏金桂在跟宝蟾说话。隔着前院和后院,那一段话她听不全,但有几个字传过来——"……今天那个小姑娘……手好……"

她把门闩往左推,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进去,把门闩合上——这一次合得比开的时候快,但仍然没出声。

她贴着东墙往里走。

她走过前院和后院之间那一扇拱形月门的时候没敢停——月门那一侧能看见前院的客厅,客厅落地窗对着院子,夏金桂如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抬头就能看见月门这一侧。她贴着墙根那一段花池子的边沿走过去,影子被花池子里那棵老桂花挡了一下。

回到后院她那间小隔间。

她把门带上。门轴去年那一段涩还在,她又慢慢转过去。她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她在路上没喝一口——从棉服外侧口袋里取出来,塞进矮柜最底下那一格抽屉里。抽屉里平时放着她叠好的内衣和袜子,她把水瓶藏在那一叠的下头,又把袜子往上盖了一层。她把抽屉关上。

她把棉服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她在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件昨晚没收的旧 T 恤——领口已经撑松了,是宝钗去年留下的那一件。她把这件 T 恤拎起来,抖开,又叠了一遍。叠完她又拎起来抖开,再叠一遍——这一件她今天早上已经叠过两遍。

前院那边宝蟾在说什么,她没听清。夏金桂回了一句,笑了一声。

然后夏金桂的声音稍微清楚了一点——

"……今天美容院那个新来的小姑娘手好……下次还约她……"

香菱低着头继续叠那件 T 恤。她叠到袖子那一段,手指头在袖口那一圈起毛的线上停了一下,又把袖子往里收。她叠完,把它放到桌角那一摞已经叠好的衣服上。

桌角那一摞衣服一共四件,叠得齐齐的。

她坐在桌前,没动。

窗外屋顶那一块磨砂天窗上,光落下来一格一格的,光里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