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药+断手机
2021 年 11 月 8 日上午十点半。薛家后院。
香菱在小隔间里折一件薛蟠的旧衬衫——衣领磨白了,第二颗扣子前一周缝过一次,线头她剪得齐。这小隔间原是薛家后院厨房旁那间储物间,去年清出来给她睡,三步宽,一床一桌一柜,柜上头一只小铁盆,盆里搁着她的洗漱用品。窗朝北,下午半小时太阳到不了这一面,常年阴着。她折到第三遍,听见院子那头夏金桂的拖鞋声过来,是那双新买的毛绒拖,踩在水磨石地上闷一声闷一声。
"妹妹在屋里啊。"夏金桂在门口停了停,没敲门,"我进来看看。"
她推门进来。宝蟾跟在后头,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托盘,托盘上是夏金桂下午要喝的胶原蛋白饮——一小瓶,粉色。
香菱把衬衫搁在膝上,站起来叫了声"姐姐"。她最近一句话说完要换一口气——上礼拜起夜里咳得厉害,白天讲话气接不上。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桌沿。
夏金桂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到桌角那只小药盒上。那是上周薛姨妈从社区医院开的最便宜的一盒止咳糖浆,褐色玻璃瓶,标签是黑白的,上头印着用量"一次 10 毫升,一日三次"。瓶子旁边一只白色小量杯,杯壁上还挂着前一夜剩下的一圈糖浆痕。
"这个——"夏金桂伸手把药盒拿起来,掂了掂,"妹妹你这咳,吃这种没用。"
"姐姐——"香菱说,"昨夜吃了一次,今早好一点。"
"好一点也是没用。"夏金桂把药盒交到宝蟾手里,"宝蟾,搁到厨房高柜上头。回头我让妈给妹妹换个好的,别老用这种社区医院的,社区医院那些药不知道压了多少年。"
宝蟾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和药盒退出去。她出门的时候香菱听见她的高跟拖鞋——那双是夏金桂上个月不要的旧拖,宝蟾捡来穿——在水磨石地上走过去,再走到厨房,拉开高柜那扇玻璃门。香菱从前从那只高柜里取过一次粗盐——她得搭一只小板凳,再踮一截才够。玻璃门"啪"地合上,宝蟾的拖鞋声又走回来。
香菱没动。她看了那只药盒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膝上那件衬衫上。衬衫第二颗扣子是她缝的,她又看了那颗扣子一眼。
"还有——"夏金桂在桌前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腿翘起来,"妹妹的手机呢?拿出来给姐姐看一眼。"
香菱迟了半秒。她那部手机是 2018 年薛蟠在县城给她买的最便宜一台,机壳右下角摔过一次,裂了一道。她从围裙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递过去。
夏金桂接过,屏幕亮了一下,是锁屏。她没让香菱解锁,也没问密码。她翻过手机看了看背壳那道裂纹,"啧"了一声。
"妹妹这手机不行了。"她把手机翻回正面,"前两天我听人说,你那个通讯录里,有几个号码不干净——也不是说妹妹啊,是那帮人不知道从哪儿弄到的号。我先替妹妹收着,回头让蟠哥给你换一部。"
"姐姐,"香菱说,"那个——通讯录里没什么号。"
"有没有姐姐替你看。"夏金桂笑了笑,"代为保管嘛。"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站起来。
香菱也想站起来,桌沿撑了一下,没立刻起。她抬头看着夏金桂,喉咙动了一下,把那口要咳的气压下去。
"姐姐什么时候还我。"
她问得很轻。问完她自己又把那件衬衫的衣领抚了抚——抚得没必要那么细。
夏金桂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她,没答。她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她把手机轻轻在另一只手心里拍了拍,转身出去。拖鞋声从院子那一头过去,过到主屋,停在主屋卧室门口。
镜头切到主屋卧室的梳妆台旁。夏金桂卧室西墙靠门有一只五斗柜,最上头那一格抽屉装着锁——那把锁是她自己加上去的,铜的,小,比拇指甲大不了多少。宝蟾这会儿正站在抽屉前。她从夏金桂手里接过手机,弯下腰,把抽屉拉开一道——抽屉里头本来已经躺着两样东西:一本红色封皮的存折,一只黑色绒布小袋。宝蟾把手机搁进去,挪了挪,让它躺平。她把抽屉推回去,听见里头那把铜锁的舌头落下去,"咔"的一声。她把钥匙交回到夏金桂手心里。
夏金桂把钥匙别进自己腰间那串钥匙圈里。钥匙圈上一共七把钥匙,多一把不多,少一把不少。
镜头切回。
香菱在小隔间里坐到下午——她把那件衬衫又叠了一遍,叠完搁到柜子里。她没出去。中午宝蟾送过来一碗面,搁在桌上,没说话。面是清汤面,上面卧一颗荷包蛋——蛋边煎焦了一圈。香菱吃了三口,剩在碗里。她把碗端起来放到门外的小矮凳上,等会儿宝蟾经过自然会收。
下午三点过,她想给紫鹃发一条信息——只是想说一声她这礼拜在。她手伸到围裙口袋里摸了一下,摸了一个空。她又把另一只口袋摸了一下,也是空的。她坐到桌前,把两只手交叠搁在桌沿上,搁了一会儿。她想了想紫鹃的号码——前三位她记得,后头四位她也记得,中间那四位她记不全。她从前不用记号码——存在手机里就行。
她没去找薛姨妈。薛姨妈白天在店里,五点半才回。她也没去找薛蟠——薛蟠这一周在杭州出差,她从前听薛姨妈说过,是去看一批新货。
天黑得早。六点过院子里的灯亮起来,主屋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夏金桂在追一档综艺,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间或有现场观众的掌声。薛姨妈五点四十回来,进门跟夏金桂打了个招呼,去厨房热了一碗剩饭吃,没到后院来。香菱听见她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了又关。再过半小时,薛姨妈房间那扇门"哐"地合上了——她从前是九点钟才回房间的,最近一年回得早。
香菱坐在桌前替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杯子是一只白色搪瓷杯,杯沿那一圈瓷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铁。她把杯子捂在手心里,捂到杯壁不烫了,才喝。喝了两口,她把杯子放下,又把那件薛蟠的旧衬衫从柜子里取出来——她下午叠过两遍了,这一回她没再折,只把它平摊在膝上,手掌从衣领往衣摆抚下去。衣领上那一圈她去年用淘米水搓过一回,搓掉了一点黄。她抚到衣摆,又抚回来,抚到那颗她缝过的扣子上停了停。
九点她洗漱。十点半屋里那盏灯关掉。
夜里十一点四十,喉咙底下那口痒上来了。她坐起来,背靠在床头,胸口往前压一压——这个姿势上礼拜起她试出来过。压着不咳,松了又痒。她伸手摸床头那只小药盒——摸了一下空——她想起来药盒在厨房高柜上头。
她没起身。
她把搪瓷杯端起来,里头的水已经凉了。她下床光脚走到桌前,把杯子里的凉水倒掉,从保温瓶里倒出半杯温的,端回床上。她含了一口在嘴里,没咽——温水含在舌头底下,那点痒就压下去一点。咽了再含一口。一口压一口,含到杯里只剩底下一指。
她躺下去。
躺下去之前她在心里默背了一遍 V2 桃花社那一年她写的小诗——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她背到这两句,眼皮已经合上了。第三句在喉咙底下转了半圈,没出来。
她睡着了。
睡着前的最后一刻,她听见隔壁夏金桂房间那部手机响了一下——短信提示音,"叮"的一下,很短。她没起身。
窗外那根晾衣杆——后院香菱小隔间的窗外,那根用了两年的不锈钢晾衣杆——被夜风吹得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