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32 章 / 共 400 章

屋里的人名册

2021 年 11 月 4 日,下午三点。

王夫人从客厅走回书房的时候,鞋底在地板上没出声——她下午回家后换的是一双软底布鞋,鞋面是那种灰色提花,去年冬天她在百货公司六楼买的,原本买回来没穿过几次,这阵子开始天天穿。她走过餐厅,过道里那盆君子兰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没去擦。

书房在西头。门是虚掩的,她伸手把门推开,门轴没响——前两天家政过来上过油。她把门带上,没反锁,只把那只老式黄铜门栓朝上拨了半格——能让走廊那一头有人过来时她听见脚步,但又不至于让人轻易推门。

她在书桌前坐下。

书桌是花梨木的,桌面上一只白瓷茶杯,里头剩了大半杯红茶——是她中午饭后泡的,茶包还浮在水面上,水已经凉了。她没去倒。她朝桌面右手那一侧最下层的抽屉里探了一下手,钥匙串就在抽屉前沿那只小瓷盘里。她取了那串钥匙,从中找出一把铜色的小钥匙,开了抽屉最里头那一格。

抽屉里头几样东西:一只旧信封(信封口已经裁开过)、一本红色小本子(户主页那一面朝下扣着)、一支金属笔、一个 A5 大小的笔记本。她把那本 A5 取出来。封面是深棕色的硬壳皮面,皮已经磨毛了,靠书脊那一道边角磨出了浅黄的内衬。她记得这本是 2014 年她在香港铜锣湾一家文具店买的,当时一次买了两本,另一本不知道哪一年送了人。

她把笔记本放在桌面正中。

她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签字笔。笔是中性的,黑色,0.5。她在桌面上空划了一下试笔,墨色出得顺。

她翻开笔记本。

扉页是空白的。她在扉页正中偏上的位置停顿了一下,开始写——

> 屋里的人

四个字写得不大,正楷,没用花体。她写完没看着这四个字。她朝下翻了一页。

第二页她按"院"列下去。她每写一个院名,先空一行,再在底下列名字。

> 怡红院
>   宝玉
>   袭人
>   麝月
>   秋纹

写到"宝玉"那一行的末尾,她笔尖在纸上多停了大约两秒——纸面上能看见一颗很小的墨点,是笔尖停太久渗出来的。她把笔提起来,朝那个墨点旁边一点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不大,比一颗黄豆小一点;圆圈里头,她又画了一个对勾。圆圈套对勾。

她朝下看了一眼这个标记。她没改。

她在"袭人"后面画了一个小圈——"○",意思是嫁。她在"麝月"后面画了一个"✓"。她在"秋纹"后面也画了一个"✓",比麝月那个写得轻一些。

她翻到下一栏。

> 潇湘馆
>   林黛玉
>   紫鹃
>   雪雁

写完"林黛玉"三个字她没立刻往后画。她的笔停在"玉"字最后一捺的末端,笔尖离纸面大约两毫米。她在那个位置停了三秒——她数过去她屋外那只老座钟"嗒"了三下。她把笔抬起来,没画任何东西。她把"林黛玉"那一行后面留成了空白。

她朝下接着写"紫鹃"——后头画了一个"○"。"雪雁"——后头画了一个"○"。

她翻到下一栏。

> 蘅芜苑
>   宝钗
>   莺儿

写到"宝钗",她在后面画了一个对勾。对勾的笔画比前面那几个都粗——她在落笔的时候笔尖几乎压平了,那一道"✓"印在纸上是黑亮的。她朝对勾右下角空了两个字的位置,又写了一个字——

> 配

字很小,比正文小一号,写得规规矩矩,是她平时写便签的那种笔体。她在"配"字下面没加任何标点。

她朝下,"莺儿"后头是一个"○"。

她翻页。

> 稻香村
>   李纨
>   兰儿
>   素云

李纨后头她画了一个"✓",旁边小字一个"守"。兰儿后头是"✓"。素云后头是"○"。

她翻页。

> 缀锦楼
>   迎春
>   司棋

迎春后头她画了一个"○"。司棋后头先画了一个"○",又改成"×"——前一个"○"她用笔尖那一小截橡皮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纸上留了一道浅灰。她没再擦第二次。

> 紫菱洲
>   探春
>   待书

探春后头画了一个"○"。待书后头是"○"。

> 藕香榭
>   惜春
>   入画

惜春后头她笔尖又停了一下——这一次没那么久,大约一秒。她画了一个"✓",但"✓"的尾巴拖得很短,像没完成。入画后头是"×"。

她翻页。

她朝下还要列的,是凤姐那一边、是邢夫人那一边、是贾母身边那几个、是她自己屋里的金钏银钏——金钏她在写到名字之前停了一下,写下去之后没画任何标记,她的笔停在那两个字后头,又抬起来,把那一行整个划掉了一道。她翻过去。

她列到鸳鸯。鸳鸯后头她画了一个"✓",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字"老"——意思是贾母身边留到老。

她列到平儿。平儿后头是一个"✓"——这一笔她写得很正。她没加字。

她列了将近半个钟头。中间她起身一次,把书架第二格上一本相册抽出来翻了一下,又放回去——她翻的是 2008 年她带宝玉去日本箱根那年的相片,照片里宝玉八九岁,站在玻璃馆的小推车后头朝镜头笑。她翻到那一页她没多看,把相册合上放回去,回到书桌前坐下,接着列。

最后她列到自己身边那两个——

> 周瑞家的
>   ……

她写到这儿停了。她在"周瑞家的"后头画了一个"✓"——没加字。她把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会儿,吐了一口气,把笔搁下。

她朝刚才列下来的那些页码朝前翻了一遍。她没回去补什么,也没去改"林黛玉"那一行的空白。她只朝"宝玉"那个圆圈套对勾的标记又看了一眼——她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朝那个圆圈的位置点了一下,没真按到纸面。

她站起身。

她要去厨房倒杯水。书桌上那杯红茶她没拿,桌上的笔记本她也没合——她让它就那么摊开着,摊在"潇湘馆"那一页和"蘅芜苑"那一页之间——准确地说是停在她最后一次翻到的那一页,那一页是"周瑞家的"那一行所在的位置。她把签字笔搁在笔记本上的"周瑞家的"那一行旁边,笔头朝外。

她朝外走。

走廊那一头窗户是开着一道缝的——下午她回家时让阿姨开了透气。她走出书房门没把书房门带上,门虚掩。她去厨房倒水,烧壶里水还温着,她按了一下重新煮,又开了一格冷水,对了一杯温的。她在厨房站着喝了两口。冰箱嗡了一声。她朝水池里那只今早洗了没擦干的玻璃杯瞥了一眼,没去管。

她端着杯子朝书房走。

走到门口她朝里看了一眼。

书桌上那本 A5 笔记本被穿堂风吹得翻过去了一页。

她在门口站了一秒。她能看见现在摊开在书桌上的那一页是"潇湘馆"那一页——"林黛玉"那一行后头的空白朝上摊着,旁边是"紫鹃""雪雁"两个"○"。风从走廊那扇没关严的窗户进来,从书房门那个虚掩的缝里穿过去,朝书桌上那本翻开的本子上落了一下,又过去。本子的纸又抖了一下,但这次没再翻页。

她走过去。

她没去翻回原来那一页——她朝笔记本伸手,把它合上。封面合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啪",皮面磨毛的边角擦在桌面上,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灰印子。她把签字笔从桌上拿起来,套回笔筒。

她把笔记本朝抽屉那一边推了一下,开了那一格抽屉,把笔记本放进去——封面朝上,扉页"屋里的人"四个字朝上扣着,对着抽屉里那只旧信封和那本红色小本子。她把那把铜色的小钥匙取出来,朝锁孔里插进去,转了一下——咔哒。她试着拉了一下抽屉,没拉动。

她把钥匙串放回桌面右侧那只小瓷盘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她朝里推上去,朝下扣紧。穿堂风停了。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那杯她中午泡的红茶还在原处,水面上那只茶包已经沉到底下去,红色的茶汤在白瓷杯壁内圈结了一道很淡的环。她把新倒的那杯温水搁在桌面左边——离她近的那一侧。

她坐了一会儿。

她没把那杯凉茶喝掉,也没把它拿到厨房去倒。她让它就摆在桌面右手边——离她稍远一点的位置。她朝左手边那杯温水伸了一下手,又把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