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上少了一辆车
2021 年 11 月 3 日上午九点二十分,殡仪馆门外的停车场。天阴着,地是灰的,风从西边那一排白蜡树底下穿过来,落叶被卷起一寸又压回去。
贾琏比家属车队晚了三分钟到。他自己开的车,停在停车场最东头的访客位。下车之后他没有立刻往告别厅那一侧走——他绕到车尾后头,先把领带又紧了紧。黑领带,是他前一天晚上从衣柜里抽出来的两条里挑的那一条窄的,宽的那条今早系到一半他又解开重选。他不知道为什么挑窄的。他只是觉得宽的那一条今天不合适。
他把车钥匙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转完又攥住。他抬眼朝停车场扫了一遍。
家属那一侧的车停在告别厅正门那一排——贾政的车在最前,王夫人的车跟在第二位,他自己那台被工作人员引到了第三位之后的访客区。他原本以为今天会停不下——按规矩,姻亲那边来人要按级别开两到三辆来,集团高层也该派车过来。前一天晚上家里那边大致排过位置:靠告别厅门口那一段水泥地,留了七到八个车位。
他现在站在那一段水泥地上数。
一辆。两辆。三辆。
三辆是他们家自己的。
留出来的那几个位子是空的。空着的车位用临时锥桶围着,锥桶之间拉了一根白色细绳。绳上挂着两张小牌子,"VIP 家属车位"——牌子是新的,塑封过,边角还硬。
他又数了一遍。前一天家里那边对过名单——按那张名单,今天本应该来的车,比眼前少三辆。
贾琏把手插进西装外套口袋。他没掏手机。他朝告别厅那一侧走。
告别厅在停车场西侧,一栋平房,外墙是水洗石。门口立着一只白色花圈架,挂着挽联白绸;过门是一道挂着米白色帷幔的拱门,帷幔底下吊着一截黑布。门内空气比外头闷一档,有一股那种殡仪馆特有的、把烧香味和空调出风混在一起的气。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红毯,从拱门一直延伸到正厅那一头的遗像位置。
贾政已经在厅里。他穿一身深色西装,站在第一排左侧那个位置——这是按家属规格定好的站位。王夫人站在他右后半步。再后头是宝玉。宝钗一个人站在右排,离薛蟠那一侧的位置——薛家其他人没来,只她。林家无人。
贾琏从侧门进,把外套整了整,站到第二排最左边。
九点二十八分,主持人从侧帘里走出来,朝家属这边轻轻点头。是殡仪馆自己的礼仪师,年纪四十出头,西装领口别着一只小白花。他低声说:"家属那边都到齐了吗?"
贾政朝他点了点头。
"姻亲那边的——"礼仪师顿了一下,"——是不是再等两分钟。"
贾政没说话。他抬眼朝告别厅门口看了一眼。门口那一段路是空的。
就在这两秒里,门口拱门帷幔被人撩开。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深灰色西装,手里捧一只白色花圈。花圈不大——是花店里那种标准规格的中号,黄白菊花扎成一圈,中间一只素净的丝绸花结。他后头没跟人。
他把花圈捧到厅口那一排花圈架最末一个空位上立好,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挽联缎带正面朝外。他做这两个动作的时候很轻,落圈底的时候没出声。
贾琏看见了那条缎带。
缎带不长,垂下来到花圈底盘下方一寸。上头一行字写得很工整——但字号比家属花圈那一排其他几条要小一档。他眯了一下眼。
"敬挽 / 代某主任 敬"。
字的间距和这边其他几只花圈都不同——"代"字写得规矩,"主任"两个字稍微偏细一些。挽联白绸的边角被压平了,看得出花店出货前刚熨过。
那年轻男人立好花圈,转身朝家属这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脚步声落在红毯上没什么响。他走到贾政跟前两步开外停下,朝贾政伸出右手。
"贾总。"
贾政握了他的手。他们两个人的握手很短——食指和中指那一截相碰,停了不到一秒就松开。
"节哀。"年轻人说。
"麻烦你跑一趟。"贾政说。
就这两句。年轻人没再说什么,朝王夫人那一侧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侧步退到家属席最后一排——他没坐,只站在那一排最末一个位置的椅子后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签到卡,弯腰在签到簿上签了一行字。签完,他把笔搁回签到簿夹页的笔位上,没把笔靠歪。
九点三十一分。
主持人没再等。他朝贾政方向轻轻颔首,往话筒前迈了半步。话筒被调低过——他几乎是低声开的口。
"各位至亲、来宾,告别仪式现在开始。"
按今天这个规格,仪式的下一步本该是单位领导致辞——名单上是排了人的,原稿名字那一栏前一天晚上空着,他们在等公关那边的最终回复。早上八点之前,公关那边来了电话,说按家属意愿不安排致辞。这个决定贾政自己签的字。礼仪师拿到电话之后把流程单上"领导致辞"那一栏划掉了,用红笔划了一道。
——
王夫人在第一排站着。她左手提着一只黑色手包——皮质的、半旧的,提带是细的那一种。这只包是她平时不太用的那一只,今天早上她从衣帽间柜子最上头那一格里取下来的。
仪式开始第一句话出来的时候,她的左手攥住了那条提带。
——
主持人请家属和来宾起立。贾琏跟着第二排其他人一起站直。他没朝王夫人那一侧看。但他余光里看见王夫人的左肩比平时低了一点——那是她左手在向下使力的姿势。
"现在,请大家面向遗像,三鞠躬。"
第一鞠躬。
贾琏低头。他能闻到第一排花圈散出来的那股清淡的菊花气,再下头是一层冷空调的味。
第二鞠躬。
他余光里扫到宝玉的鞋面。宝玉穿了一双黑色皮鞋,鞋面是新擦的,能反出顶灯的一线白光。宝玉的头垂得比所有人都低——低到下巴几乎抵到自己的领口。从贾琏这个位置看过去,他看不见宝玉的脸,只看见他后颈那一段,比平时白一档。宝玉整个人没动。
第三鞠躬。
直起腰来的时候,贾琏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纸响——是王夫人手里那只手包的提带在她攥力之下发出来的,皮和皮摩擦的那种细响。他朝那一侧偏了一下头,又把头摆回来。他没看完。他只看见王夫人左手的指节——白的。
仪式没再有别的环节。主持人请家属朝遗像告别,一家人按顺序走到遗像前那一段红毯上。元春的遗像挂在正中——是一张工作场合的照片,西装外套,妆是干净妆,笑得很正式,嘴角往上抬了一个标准弧度。
贾政走到像前,停了几秒,朝像鞠了一躬。王夫人跟在后头,鞠躬。宝玉跟在最后。
贾琏排在第二排,他不需要再上去鞠一次。他站在原位,看着前头几个人的背影。他看见宝玉走到像跟前,停了大概两秒。宝玉没抬头看像——他低着头,看了一眼像底下那一排白菊花,又把头压低半寸。然后他转身。
他往签到簿那一侧走了两步。
签到簿摊开在拱门旁边那张高桌上。贾琏看见宝玉走过去,在桌前站住。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簿子最后一行——刚刚那年轻男人写的那一行。他看了三秒。他没伸手翻页,也没在那一行旁边停得更久。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抬头,沿着原路朝王夫人那一侧走。王夫人已经在准备离场——她转身朝告别厅门口的方向走,宝玉跟在她身后半步。
贾琏也跟着家属队从厅里出来。
走出拱门,外头风比进门时大了一点。云压得更低,光更灰。台阶有三级。王夫人走到第一级,下到第二级。
她在台阶口停了半秒。
她没回头。她左手那只手包还提着——但她那一只攥到指节发白的左手,在那半秒里,松开了。
提带从她手指里抬出来一寸,又落回提带原本的弧度上。皮面上有一道压痕,斜的,从提带中段一直延伸到接缝处,像被熨过一下又没熨平。
她没看那道压痕。她下了第三级台阶,朝车那一侧走。
贾琏跟在她后头三步。他下台阶的时候朝停车场扫了一眼——
那几个用锥桶圈起来的空车位还在原地。锥桶之间那条白色细绳被风吹起,绳上挂着的两张"VIP 家属车位"小牌子在风里轻轻荡了一下,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