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30 章 / 共 400 章

K线上的一根

2021 年 10 月 14 日早晨七点四十一分,P 研究员从地铁口出来。天阴。他穿一件薄外套,肩上背着一只用了两年多的双肩包,包侧塞着一只保温杯,杯子里是出门前装的白开水,他没来得及泡茶。

写字楼那一层在二十六层。他刷工牌进闸,电梯里有人拎着豆浆袋子,袋口的塑料封被攥住,蒸汽从指缝里溢出来。他闻见一股淡淡的油条味,没看那人。

七点五十六分到工位。他把电脑唤醒,登研报系统的工号,登卖方内部的盯盘客户端。八点整他打开常用的财经客户端首页——首页是按热度排版的——刷新了一下,没看到自己关注的那只票。他翻到第二屏,第三屏,仍没翻到。他改用搜索,输代码,第一条出来的不是行情而是一条新发的内部通报转载——他点进去,停了两秒,又退出来。

通报他昨晚回家路上已经从行业群里见过。他没存。

八点十八分,他打开自选股软件。那只票排在第二行,前一天的收盘价那一栏停在昨天的尾盘红色——它昨天微涨了 0.3%。他把这一行用手指按住停了一下,又把屏幕往下拨。

八点三十分集合竞价启动。他把屏幕切到分时图,盯着开盘价那一格的灰色虚线。九点整准点跳了一下——开盘价比昨天的收盘价低了一点,分时线起步在水平轴下方。他眯了一下眼。

九点二十五分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只剩一点点温。九点二十九分,集合竞价的最后一根灰柱跳出来,盘口红绿数字开始动。

九点三十一分,分时线落到 -1.30% 那一格。

P 研究员没动。他靠在椅背上,左手垂着,右手食指搁在鼠标边沿。他看了大约二十秒,把屏幕缩成小窗,挪到右下角,回头去打开邮箱。邮箱里堆着昨晚没回的几封——客户那边发来的两份调研纪要、内部合规发的一份月度提醒、人事发的一份关于年终考核窗口的通知。他先点开合规那封,回了一个"已阅",又把调研纪要拖进归档夹。

十点四十二分,他的客户端右下角弹出一个浅灰小框——他设的盘中预警。他把鼠标移过去,没点。预警的内容自己看也行——他抬起头看墙上的钟,又把分时图调回大窗。

-2.10%。

他停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同事 L 从他身后经过,端着一只杯子,看了他屏幕一眼,没说话,走开了。他把椅子往里挪了半寸,肩膀朝桌面收了一点。他把分时图缩回去,打开自己上周交的那份研报草稿——已经被合规放行的版本,挂在内部研报库里。他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的小标题叫"流动性敞口与关联交易"。他上周写的时候用的是中性偏多的措辞。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到段末,他把光标停在右下角那个脚注的编号上。脚注是他自己设的,写的是关联方"涉及若干在建大型项目,进展节奏与外部融资环境联动"——他当时为了过合规,把后面那句"联动"两字留得很轻。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文档关了。

他没改稿。

十一点三十分前市收盘。他下楼去食堂。今天卖的是肉饼套餐,他没要肉饼,要了一份青菜面。打饭阿姨多给了他一勺汤。他端着托盘往窗边坐,吃完面,把汤喝了一半。

回工位的路上他在过道里见到一位同部门的资深——对方手里捏着一只一次性纸杯,朝他笑了一下,问了一句:"你那只票今天怎么了。"

P 研究员说:"板块跟跌。"

资深点点头,走了。

十三点开盘。他把分时图又调出来,盘中跌幅在 -1.5% 到 -1.9% 之间晃了几次,没破前高。他看了一会儿,切到自选股列表,把那只票的标签从"重点关注"调到"普通关注"。两个标签都是软件自带的预设——他不必填理由,调一下就好。

调完,他把列表往下拖了一格——那只票从第二行掉到了第七行。

十四点五十五分,尾盘最后五分钟。分时线在 -1.4% 那一格附近收住。他没看完最后一根分钟柱,把头转开,去刷了一下另一家主流财经客户端的首页——那条关于这只票的快讯刚刚推上来,标题写的是"地产板块整体回调,XX 集团跟随下跌"。他点进去看了一眼内文,内文里把回调归到"近期行业整体融资环境收紧"。他没看完,退出来。

十五点收盘。屏幕上那一格红绿数字定在 -1.40%。

他把客户端关掉,回去看上午看的那份研报。他点了打印。打印机在过道尽头嗡了一下,他走过去,把那两张 A4 抽出来。回到工位,他把第三页摊在桌上,用一支黑色签字笔在右下角脚注那个编号外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不大,把"联动"两字圈在里头。

他没在边上写字。

他把这两张纸对折,夹进自己那本黑色工作笔记本——笔记本里夹着上一周的考勤条、两张超市小票、一张待退的发票。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双肩包。

下班前他把当天的工作日志填了。日志栏里他写:今日盘中回调,板块跟随。无操作。

他没截图,没发部门群,没在内部 IM 上 @任何人。

写完日志他把座位上那只保温杯端起来,杯底剩的水已经凉了。他端去茶水间倒掉。茶水间里两位同部门的女同事正在低声说今晚的火锅局,看见他进来停了半秒,又接着说。他没插话,把杯子在水龙头底下涮了一下,扣回杯架,水珠从杯口滴在不锈钢架上敲出一声轻响。他没抹。

下午六点零五分,他离开工位。同事们陆陆续续在走,有人在收拾杯子,有人在打电话。他绕过那一排打印机,走到电梯口。电梯里有人在说今晚加班,说外卖到楼下了。他没接腔。

写字楼出来,外头风比早上凉。他把工牌从衣领里拽出来,挂回脖子上——挂绳被他白天卷进衬衫里压了一天,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他没去捋。

地铁口的报刊亭那条电子横幅亮着。横幅上滚的不是这只票,是另一条不相关的新闻——某地一条城际高铁要在年底通车。他没多看,从报刊亭旁边过去,朝闸机走。

晚上六点十七分。地铁站里的人比早高峰稀。他刷卡进站,下扶梯,到站台。站台屏蔽门上贴着一行小广告,他没看。他把双肩包的肩带往上拢了一点。

他从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下意识打开自选股。

那一行还在第七行。收盘价那一格的红绿数字旁边显示着 -1.40%。

他盯着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家独立财经号的一篇日评他没看到——傍晚六点零四分推送的,标题是"地产板块回调一观"。文章主体用的也是行业归因的口径,正文九百多字,平稳。在结尾另起一段,作者加了一行:另据传集团联系人本周或有人事变动。这一行没有点名,没有附图,没有引述任何一位匿名人士。再下面是更新时间和阅读量。

阅读量在六点十七分这个时间是四位数。

P 研究员的手机在口袋里没再亮。

地铁的灯先在远处的隧道里亮起来——是一格一格往近处推进的,先是远端那一截轨道的水泥被照亮,然后是站台尽头那一截屏蔽门玻璃上反出来的两道白。他听见自己呼吸了一下。

进站的风跟在车头前面先到。

风从隧道口推过来,先扫过站台地砖,再卷起站台中央那张早班乘客落下的报纸的一角,然后扫到他这一侧。他薄外套底下的衣角被吹起一寸。他没去按。

车停。门开。他抬脚上车。